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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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远】春秋笔法(上)

•因为字数问题所以把两次更新合并作为上了,最终结果就是上有10000+(沉默),尽量三章三万字完结

•原著未来向,私设众多,ooc无法避免,有一定借用演唱会剧情(虽然暂时还看不出来×)

•原创人物第一视角有,注意避雷

summary:末世后,一个皇家学院的学生在末世前的旧书中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她决定帮写信的人把这封信寄出去。

故事从她试图找出信的主人是谁开始。



当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我在学院图书馆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封未能寄出的信。

那天轮到我们班级校园值日,我和另外几个人被分配到去图书馆帮忙。有些书末日之后没有再版,全部藏在图书馆最底层的提存库里,除了借阅必须另外登记,还必须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去取,作为临时上岗任期一天的工作人员,我拿着写了要借出的书目的编码的小卡片,一边推着小推车下到了最底层。我把归还的书按着编号一本一本放回去,然后在顺着编号去找有人要借的书。这封信就是在这天被我发现的。当我握着把手摇开紧贴着的书架,踩着梯子去够最上层的书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旁边的书也连带着抽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慌忙间想要伸手去抓那本掉下去的古书,最后书是抓到了但是人却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好在两本年纪比我大的书毫发无损。

  我揉着膝盖起来,把要借出的书放到小推车上,再打算把另一本放回去。这时一个空白的信封从书里飘了出来,落到地上。我弯下腰把信封捡起来,出于好奇打开看了一眼,刚扫了两行,就慌张地把纸折了回去,发现自己无意间窥探到了别人的秘密——因为就我大致看了的开头判断,这分明是一封情书。

  我把信给放了回去。希望信的主人来拿的时候不要会发现曾经有人打开过。本来这事都完了,几周后无意和室友提起这件事,室友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了?”

  室友道:“你就没有想过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吗?万一它的主人是末世前这本书的主人呢……?”

  我大惊失色。突然想起来图书馆提存库里的旧书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末世时期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书籍,书的来源五花八门,主人可能是从前的任何人。于是我们俩本着求证的心情在下一次轮到我们班级值日时自告奋勇地去整理图书,然后凭着记忆找到了书架上的那本书。此时距离我上次发现那封信已经过了小半年,而那封信仍然还夹在书里面。我这下能确信室友说得没错了。上次慌慌张张的没有仔细观察这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信纸也很脆,室友打开信开了两行,指出两个只在末世前使用的词语拼写方式。这下我们确定了,这封信很大可能是在末世前写的,而且信的主人有可能已经去世了。

  “也有可能没在末世中去世吧。”室友说道,“也许只是觉得书丢了找不回来了,或者忘记了?但是无论如何,现在他年纪应该很大了。”

   不知为何,看同辈人写的情书会很尴尬,但是如果是读一个老爷爷或者老奶奶写的情书,就完全不会感到尴尬或者不好意思,只会觉得甜蜜——总而言之,我和室友把这封年纪比我们都大的信读完了,发现确实是一封情书。

   “好像还是告白的情书呢。”室友下巴磕在我肩膀上说道,“太可惜了啊,不知道最终对方知不知道他的心意呢。”

室友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一想到那场浩劫,这泛黄信纸上的柔情蜜语都显得那么的脆弱。

“你说他们活下来了吗?”我小声问道。

室友摇摇头:“不知道。希望都活下来了吧,要是只有其中一个丧生了就太可惜了。”她伸出手在其中一行字下面轻轻点了一下,“你看,这明显就是对方也对他有意思,两个人只是差个机会捅破这张玻璃纸罢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信上说:你走之后,我看见了你插在花瓶里的幻光花

 

  “幻光花?”我和室友大眼瞪小眼,“这个R别是北国人?那样就不是告白是求婚了啊?”

 

  我郑重对我室友宣布:“我要把这封信寄出去。”

  室友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怎么寄?你知道这信是谁写的?又是写给谁的?”

  这是个好问题。信封上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没写,而信的落款和开头都只有一个字母,开头的是R,落款的是S。唯一庆幸的一点就是信纸上印了皇家学院的校徽,纸的角落还有时间的落款,说明主人应该是末世前皇家学院的学生。我扯着室友陪我去校史馆翻历届入校学生档案,室友死活不肯去。

  “我请你去白鹭亭吃饭!”

   “成。”

  于是我们去校史馆里翻了两个月的档案。

  “哎,尽远·斯诺克和舜·欧德文都是是3833年入校的啊。”我抱着标着“3833年入校学生简历”的文件袋,意外地从里面发现两个熟悉的人,正翻着3836年的室友放下手中一沓文件,把脑袋凑了过来。欧德文的那张除了名字性别等最基本的信息之外,基本就是一片空白(“太随意了吧。”我吐槽。“谁让他是太子呀,”室友说,“履历肯定不能让我们这种平民百姓知道嘛。”),于是我们大不敬地很快翻过这位皇子的简历,看向了那位侍卫长的。这张写的东西就稍微多了一点,包括几几年入的小学,几几年毕业都有写,但是更多的就没有了。

  “有点失望啊。”室友总结道,“好不容易近距离接触到名人的档案,结果写的东西还没教科书上知道的多。”

  我点点头,准备把这两张说珍贵珍贵,但说有多大价值又好像没多大价值的简历放回去,这是室友却阻止了我。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解释道:“尽远·斯诺克的名字不也是R开头吗?”

“不会吧。”我说道,“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爱人啊。”

 

“但是确实他的名字是R开头啊。”室友说道,“我觉得有这种可能,只是可能性很小。就像你说的,如果尽远·斯诺克真的和皇家学院的哪个女孩谈过恋爱,哪怕女孩没活过末日我们应该也会知道。话说关于幻光花信里面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打开信纸读道:“你走之后,我看见了你插在花瓶里的幻光花。”

 “等等!”室友打断我,“‘走’?他去哪了?”

闻言我仔细翻回去仔细看了两眼:“好像……好像是去艾格尼萨?”我顿了顿,“而且好像是说‘回’?如果是回艾格尼萨的话,难不成是北国来的交换生?”我皱起了眉,“这下麻烦了。如果真是艾格尼萨的转校生,这该怎么找呀?”

室友冷静道:“别想那么多,你先把是艾格尼萨转校生的、名字或者姓氏带R,末世前后几年的入学的人的档案翻出来。”

  我立刻重新去翻,室友在一旁帮忙。末世前皇家学院收的转校生本来就少,而来自艾格尼萨的就更少了,最后我们只找到一个男生,而且名字或者姓氏当中都不带R。

  “是他吗?”我小声问道,“难道R是昵称?恋人间可能是会有昵称的吧。”

  室友把那个男生的档案接过来看了看,道:“我觉得不是。”她说,“幻光花求婚在旧艾格尼萨是贵族间的习俗,这个男生的姓氏不是贵族的。”

  室友历史学得比我好,我决定相信她。可是这样问题就来了:“所以R到底是谁呀?”

  我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真的是尽远·斯诺克?”我猜测道,“年龄对的上,而且尽远·斯诺克确实是北国贵族吧?我记得奥莱西亚夫人是他的母亲。”

  室友摸着下巴没说话,但从神情来看我知道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可是如果R真是尽远·斯诺克,又怎么解释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尽远·斯诺克曾经有个恋人的事情呢?要知道名人这种都确定到求婚的关系(如果信中提到的幻光花是我们想的那个意思的话),人们是不会放过的一丁点细节的;而且为什么那么多曾经是尽远·斯诺克同学的人,在被采访、做口述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及这件事情呢?总不能是段地下情不能见人吧?

  “万一呢。”室友说道。

  我愣了好半天才明白我刚才好像把脑袋里面的东西都说出来了,她是在回答我。她接着说:“万一真是呢?”

  我反驳道:“怎么可能!有什么原因要瞒着其他人!”

  室友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如何跟我解释,最后她说道:“我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R是尽远·斯诺克,但是写信的人不是个女生而是个男生呢?”见我有些呆滞,她一鼓作气地继续说道,“你看!因为写信的人称呼R时的词性可以反映出R是个男生,但是这不代表写信的人一定是个女孩子啊!这个笔迹的笔锋和力度,难道更不像是一个男生写的吗?”

  我一时被她这种猜测震惊得说不出话。半响,我说道:“这也太荒谬了!不可能!旧东楻是不允许同性相爱的!”

  “所以才瞒着所有人不是吗?”室友指出。

   “不可能。”我坚决不信,脑海中乱糟糟地想着我们这样妄议圣徒半夜会不会被鬼敲门,“如果你说是,那写信的会是谁?尽远·斯诺克在皇家学院里关系好的东楻朋友不只有……!”

   “靠。”想到那个名字我懵了。一想到那个人好像也没说有个恋人我更懵了。

   半响,我道:“不可能。”

   室友耸耸肩。

  “我记得东楻博物馆是有展他的亲笔书信的。”室友说道,“我反正也就是随口一说,我们这周休息日拿这封信去比一比笔迹不就行了。至于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上课了。”她说着帮我把信重新装回信封,“等会下课我们直接去吃饭吧,我记得你说要请我去白鹭亭的。”

 

  等我们到白鹭亭的时候大厅里面已经没有空位了,我们正想着要不要改天再来的时候,一个服务生叫住了我们。

  “请问你们是皇家学院的学生吗?”服务生问道。

  我和室友相互看了看对方穿着的校服,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服务生笑道:“二位请进来吧,有位客人看见你们俩,愿意和你们拼一桌呢。”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愿意和我们拼桌的是一位胖胖的老先生,似乎是一个人来的。我和室友向他道谢,他却笑着摆摆手,还要请我们一人一杯柚子茶。

  “这多不好意思。”我们婉拒道。但是老先生却不管那么多,并且接着说的话让我们没了拒绝的理由。

 

 “我曾经也是皇家学院的学生呢。”老先生笑道,“虽然届数差得有点多,但是还能扯着老脸说是你们的学长。学长请学妹一杯茶总不过分吧。”

  老先生很能聊。他告诉我们旧东楻的白鹭亭其实是贵族的高级会所,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学生是不会来这里。

  “所以先生您以前是贵族吗?”室友问道,我在桌底轻轻踹了她一脚,但是她依然问了下去,“听起来您以前就来过这里的样子?”

  老先生倒是好脾气地回答道:“我不算啦,只是家中薄有产业而已,也没来这里多少次,我有两个朋友倒是喜欢来这里,那两人才算是真的贵族呢。”

  我于是说道:“看来白鹭亭的味道一直很棒呀,从前的贵族老爷们都很喜欢呢。”

  “哈哈,其实也其他原因。”老先生爽朗地笑道,我们好奇地看着他,“白鹭亭以前可是真有白鹭的,专门有人养着的。我那俩朋友当中的一个人可喜欢白鹭了,可是要知道京城本来就不是白鹭生活的地方,所以总是拉着另一个过来吃饭,其实就是想看白鹭。”

  室友插话道:“既然是贵族为何不自己在家养一两只呢?”我恨铁不成钢地在桌子底下又踹了她一脚。

  “他也想呀。可不就是家里规矩严不让养嘛。”老先生笑呵呵地答道,圆圆的脸上泛着和蔼的红晕,像是在怀念故人。

 “话说先生您是哪一年入学的呢?”我随口问道。

  老先生再次陷入回忆,露出几分苦恼地神色来,道:“我算算啊,应该是3384年的吧。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我和室友皆是一愣。3834年,那不正是尽远·斯诺克和舜·欧德文入学的后一年?我俩对视一眼,这回是室友在桌子底下踹我了。

  我喝了口热茶掩饰自己的紧张,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么说来您和舜·欧德文殿下与尽远·斯诺克阁下他们不是只差了一届?您在学校里遇见他们吗?”

  老先生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原本乐呵呵的表情忽然凝滞住了。我心脏狂跳,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老先生垂着眼一直没说话,就在我不安到试图再次去踹我的室友的时候,老先生说话了。

  他摸了摸脑袋,有些许的局促不安,笑容重新泛了上来,只不过这次笑容中藏的不是长辈看晚辈的和蔼,而是老者怀念故人和旧时的温柔。

  “哎呀,小姑娘你这让我这老头子怎么回答。”老先生笑着说道,“何止是遇见过,老头子我之前说的那两个经常来这吃饭的贵族朋友就是他们俩啊。”

  我和室友从老先生的讲述中拼出两个模糊的少年来。 

  “我印象中尽远学长和舜殿下一直形影不离。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尽远学长又是舜殿下的贴身侍卫。”老先生——陆昂先生回忆道,“其实我认识他们还是托了界海那小子的福——你们知道界海是谁吧?界海·兰纳尔,后来这小子还成了冕下的弟子呢——不好意思说远了,总之一直关系很好就是了,他俩往那一站,那感觉,谁都插不进去。”

  “我一开始他俩谁都不敢接近,后来这不也是没办法,都是界海那小子不争气,天天被玉茗殿下捉着找茬。我哪敢在玉茗殿下面前帮他说话呀!这不只能去找尽远学长吗?尽远学长倒是好脾气,每次都会及时赶到救下界海……”

  “其实再细一点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当时也只是个商人家的孩子,也不是能力者。他们的事情我不会参和,也参和不了,他们也吵过架。我记得有一年晚秋他们俩好些天没来上课呢,最后尽远学长还没和舜殿下一起回来,舜殿下那段时间脸色可吓人了,学生会的干事都不敢找他去签字。”陆昂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说起来当时学生会每年都会办活动——你们现在也有吧?有一年社团活动茶社不知怎么邀请到尽远学长去泡一壶茶,多少人尝一口呢!最后谁知道活动当天舜殿下来了,大大方方地往那边一坐,谁也没胆子往那边凑了哈哈。”

  室友问道:“他们有什么异性朋友吗?这么优秀的两个人,一定有女孩子喜欢吧。”我在桌子下面狂踹她,她非但不领情,还狠狠地踹了回来。

  “哪能啊。”陆昂先生端着酒杯摇摇头,“那两个人……”陆昂先生叹了一口气,然后再也没说过这个话题,我们俩也没再敢提。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再次打开了信封读了一遍那封泛黄的信。越读越心惊,越来越觉得写信的人应该是个男生。我抱着枕头爬到室友床上去,室友掀开被子的一边,把我裹了进去。

  “你觉得写信的真的是舜·欧德文吗?”我问道。

  室友打了个哈欠:“不知道。”

  我锤了下枕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不是你先这么猜的吗?!”

  “明天你去博物馆比个字迹就知道了。”室友兴致缺缺地说,“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呢?这么多年过去,人都作古了,我们何必纠结他们两个究竟只是挚友,还是在挚友之上更进一步呢?”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不再想东想西,决定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先睡了在说。

  第二天我打着哈欠被室友扯着一大早去了博物馆。打开信纸一比,我们俩就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了。 

  “真的呀。”我喃喃道,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模一样的字迹。

   写信的人是舜·欧德文。

而他写给的是尽远•斯诺克。

  【尽远•斯诺克于纪元3817年的二月出生于艾格尼萨的暗堡。其父为暗堡学者卢西恩•斯诺克,以在地理学和考古学方面的杰出天赋和成就在暗堡闻名。其母为洛维娜•奥莱西亚,洛维娜在作为暗堡当家人的同时以歌者的份闻名于世,载于光辉史册。

  即使已经是二月末尾,暗堡被冰雪覆盖,仍处严冬。这一年艾格尼萨的冬天格外的长。而似乎就像这漫长的寒冬暗示的那样,这个出生于大雪的婴儿注定一生命运多舛,如暴风雪中独自行走的旅人。彼时这个家庭还未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这对年轻的夫妻沉浸在新生儿降临的喜悦之中;这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孩拥有的还是雷格因这个灌注了双亲希望和爱意的名字。

  但幸福往往平淡而不值得记录,唯有悲剧能够永留史书。雷格因于九岁那年丧父,没过多久就被迫隐姓埋名,远赴东楻京城。而我们熟知的那一个尽远•斯诺克,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在世界上诞生。

  来自艾格尼萨的男孩拾起了东楻的墨笔,学起了东楻的古话和官腔。他结识了东楻的太子,两人成为挚友,相伴长大;他拜叶迟为师,未来京城暗哨的统领是他的师兄。尽远在京城生活了十年,这里几乎就等同于他的第二个故乡。

  而风雪夹杂着冰刃,时隔十年再次袭来。

  纪年3836年秋,普利泽渔村血夜。界海·兰纳尔失去了他在南国的所有亲人和朋友。

   同年冬天,维鲁特·克洛诺、赛科尔·路普、舜·欧德文以及尽远·斯诺克四人夜闯药剂所。本在药剂所休养的洛维娜夫人在此事件中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而亡。

  二十五天之后,尽远·斯诺克与舜·欧德文辞行,前往暗堡。

  尽远·斯诺克离开之后第五天,京城异变。由于灾变时期的文字材料缺失和事件亲历者的缺席,我们无从得知斯诺克是否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也无从得知他得知此消息时的反应,我们也无法想象,这个离自己20岁生日还差一周的年轻人,在刚刚经历了一场与亲人的生死离别之后,得知自己的在东楻的亲朋好友生死未卜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而历史甚至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来自大陆最古老的国家的噩耗冷酷无情地揭开了整场浩劫的序幕。在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内,塔帕兹先后接连遭遇史上规模最大的海啸和地震,这颗人类遗留在蓝色海洋当中的珍珠一度碎裂沉没;在弗尔萨瑞斯,异兽潮的袭击和被广泛应用的傀儡失控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沙漠中的佣兵王国陷入火海;而就在尽远·斯诺克二十周岁的生日当天,艾格尼萨坠落。自纪元2581年以来,这头一直翱翔在大陆极北天空上的鲸以所有人都不愿设想的方式迎来了她的鲸落。

至此,尽远•斯诺克永远地失去了他的两个故乡。

                                            ——《往年旧事:人物:尽远•斯诺克》】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室友问道,“去纪念碑前把这封信烧了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道。老实说我被这个事实砸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根本没功夫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从没想过自己无意间发现的东西来自于历史书上的英雄,而这位英雄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我可以交还遗物的后人。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明摆在我面前的事实,怎么会呢?我想,如果他们真的是恋人,为什么没有任何一本书上面记录了这一点呢?

  我头一次对我学到的东西产生了怀疑,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除了历史课本上的章节,我对灾变时代了解甚少。可是怀疑依然存在。

  “我不信。”我对室友说,“怎么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呢?”

【据后来的访谈录和口述记录,尽远·斯诺克是暗堡的合法继承人之一这件事基本上是高层内部公开的秘密。无论是皇帝辛、叶迟,云轩甚至包括职位并没有那么高的云不亦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在于,身为太子的舜·欧德文在一开始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太子究竟在什么时候得知自己密友的真实身份,我们现在无从考证,有人怀疑这种隐瞒是否对二人的关系造成了不良的影响,但是接下来一系列的事件确表明二人的依然像仍在东楻时那样亲密无间。当然,也有人试图把这解释为这是当时险恶局势下两个迫不得已的继续合作。

当全人类一起面临着种族灭绝的危机时,哪怕国家间的矛盾和冲突都必须放下。就在灾变前夕,弗尔萨瑞斯和艾格尼萨仍因持续多年的战争而僵持不下,在灾变之后,两国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在通讯重建后的第一时间握手言和。

此时艾格尼萨的高层已经大部分换代,而且接任者清一色令人震惊而痛心的年轻。特纳家族的族长瑞亚•特纳距离她二十岁的生日还有三个月,暗堡的首领尽远•斯诺克也才刚刚二十,而在灾变中临危受命的尤诺•阿斯克尔距离成年还有三年。

  通常而言,这样年轻的领导层难以服众,受到来自领地内部置疑和阻力最小的反而是年纪最小的尤诺•阿斯克尔。因为自从纪元3828年原定继承人伊恩•阿斯克尔在阿卡迪纳大爆炸中意外丧生以来,阿斯克尔领内的居民就默认尤诺为下一任的领地继承人。

在老领主于灾变中下落不明,这位年轻的医师不顾危险、不分日夜,在废墟中抢救幸存者治疗伤员的情况下,尤诺的继任反而没有受到设想中的阻力。

  而特纳领的情况则相对复杂。瑞亚•特纳曾经在父母去世后一度被自己叔父放逐,直到十八岁那年才返回族地。即使回到族地时间稍短,但瑞亚以自己杰出的能力已经在灾变前得到部分部族的支持和认可,这也是为什么瑞亚可以在灾变后从叔父的手里取回领导权。

  据说这位素有“冰凤凰”美名的冰系能力者,背着密友为其专门打造的长弓,找到在悬浮艇坠落中受伤的叔父时,后者几乎是解脱般地将最后的族长之名交还给了瑞亚,而瑞亚甚至还没说一句话。

  “我曾经为了权力做了很多为人不齿的事情,”这位曾经将自己侄女驱逐出境的老人说,“我至今不为自己的所做所为后悔。但是现在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废墟一样的老人,而是希望。”

  瑞亚•特纳对此的回应只有四个字。

  “不负所托。”

   ……

  另一端,尽远•斯诺克面临的局势则要比他的两个同辈人险恶得多。

                           ——《往年旧事:故国:艾格尼萨》】

  没有。

  我对着书架一本一本翻过去,什么都没有。几乎所有的描述都千篇一律,都弘正伟大;所记录的一切都足以让任何人不忍往下再读。

  在灾变的最初,四国就丧失了将尽一半的人口。而加上未记录在死亡人数在内的失踪人口还要更多。最终活下来的人不过是灾变前的五分之一。我翻开书,满纸都是令人发寒的死亡数字和被摧毁的城市计数,我和上书,不忍再看。

  我想到那封保存完好的信,不知是何等的奇迹它能够在这样的灾难中幸存,它的幸存更像是对当事二人不被提及的感情的弥补。

  国家将亡,种族将灭,设想不到日出会来临的黑夜中留不下儿女情长。

 

  我们将那段时间称作末世。

  纪年3887年,灾变之后的第五十年,人们终于能为死去的人们建立起哀悼的碑林。末世前最著名的雕塑大师的学生代替自己未能看见末世结束的老师,操刀建造出这片漆黑沉默的碑林。

  碑林之中一共五十座石碑,没有铭刻任何人的名字,只有年份。一年一年,人们终于迎来迟到太久的日出。

  “不要高估任何个人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作用,也不要低估任何人在这进程中的价值。”当被问及为何不曾在碑林上铭刻名字时,碑林的设计者这样解释道,“我个人认为,既然我们无法保证不遗漏任何人的姓名,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在石碑上铭刻任何人的姓名。我们应当铭记的不是个人,而是群体。”

  这样的设计引起了争议,但最终还是在方案的投票中胜出,被采纳运用。

对此有人的评价是:“虽然这番论调有抹杀个人的存在之嫌,但是作为被同伴留下来人,本人并不希望还要再过几十年才能把名字刻在他们的旁边。不刻也好。”

 

  对。被留下来的人。

末世终结的代价是几乎当时所有能力者的生命,但是依然有人幸存。

  我想起一个人来。他现在还活着,甚至就住在京城。他们没有留下一个可以交付遗物的亲人,却留下了友人。于是我写了一封信——那可能是我此生胆子最大的时候了,信封里夹带着这封来自逝者的情书,寄了出去。

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了云不亦阁下的回信。在回信中,他邀请我两周后的周末下午到他家去喝茶。

  就年龄来说,云不亦阁下今年的岁数应该比我的爷爷还大,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曾经是能力者的原因,云不亦阁下不仅看起来身体硬朗,精神充沛,脸上皱纹也少得不像个这般年纪的老先生,仍然可以从他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剑酒风流的修士模样。他朝我和蔼地笑了笑,风轻云淡地问道:“小姑娘别紧张呀,过来坐下,陪我喝杯茶吧。”

  我局促不安地坐了过去,紧张地捧着茶盏,不知道如何开口。要说我自己真的会受到回信,还会被云不亦阁下邀请周末去他家喝茶。好不容易挨过了一盏茶,云不亦阁下像是终于看不下去我这副下一秒就要因为紧张而眩晕过去的样子了,他不知从哪里抽出来那个泛黄的信封,我因为他的动作不自觉地直起了身。

  他用亲和的语气问道:“你从哪里找到这封信的?”

  我于是把自己发现这封信的经过全部说出来了,从图书馆的发现这封信开始,包括中间怎么和室友去翻学校档案,到最后在陆昂先生的建议下把这封信给他寄过去。一开始因为紧张说得磕磕绊绊,但渐渐地也放开了。在我说的过程中,云不亦阁下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但是我却感觉这位老人正透过我看着其他什么。我暗自琢磨了半天,觉得身上唯一可能勾起云不亦阁下回忆的就是胸口别着的校徽。

  于是我鼓起勇气问道:“云不亦阁下也是皇家学院的学生吗?”

   云不亦阁下有些愣,可能是没想到眼前这紧张得要死的小姑娘居然会主动问他问题。他摇摇头,笑道:“哪能呢,那会儿皇家学院可不是我这种出身的人能上的,说起来尽远要不是舜的侍卫长,就他在东国的身份也不能……”他说道一半住了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让你见笑了。”

  我急忙摇摇头:“不会的,我很乐意听。”我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几分可信度,“只要您不介意说的话,我保证不会和别人乱说的……”

  云不亦阁下哈哈大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有些狡黠地说道:“我还巴不得你出去乱说呢,只要有人信就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菱一年到头不在京城,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连个可以一起聊过去的酒友都没有。”

  “说起来你大概已经猜出来这封信是谁写给尽远那小子了的吧?”他说道,我迟疑地点点头,他又笑了,“没事,他们俩的事在当时我们当中不是秘密。”

    他用半是埋怨半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舜这小子也真是的,写了就要送啊,夹书了算什么。就因为这我还输了菱一瓶好酒呢。”

  果然啊。我想到,写信人的果然是舜•欧德文。

  “所以……您知道?”我犹豫着问道,“可您又为何不说呢?”

  云不亦阁下喝了口茶。他缓慢开口道:“小姑娘,你对那段历史知道多少呢?”

【对于当时的楻国人而言,京城沦陷的很突然。在灾变之前,楻国人一直以他们对自然生灵的高亲和力为荣。楻的能力者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天选者,而楻作为末世前四国当中唯一能把幻光花当作装饰品种植的国家,创世神在这方面完完全全地显示出自己对楻的偏爱。可讽刺的是,最先向楻国人露出獠牙的就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植物。它们摧毁道路,压垮房梁,无论是生在砖缝里的杂草,郊外的树木,还是养在家中精心呵护的盆景,此刻都成为了夺取人生命的怪物。这场灾变没有预警,最开始被夺去了生命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灾变发生之时,时任楻圣塔大祭司的云轩尚在京城,却无力阻止席卷了整个京城的异变植物。

   紧急二十四小时之后,当云轩在紧急避难所和舜•欧德文见面时,大祭司为年轻的皇子带来的却只有噩耗:植物的异变并非仅仅发生在京城,而是整个楻国。

  此时此刻,灾变已经不是仅靠一人之力就能挽救的危机了。舜•欧德文时年十九,身为太子还未登基便必须面对国家将亡的悲剧。

  在国内国外通讯全部中断,各地受灾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欧德文稍加思考就直接下达了原圣塔修士全部参与救灾的命令,此命令的对象包括曾经一度远离大众的秘教团,欧德文本人直到末世结束前也一直奋战于灾变的第一线。而楻的局势却没有因为圣塔修士的全线投入而好转,仅仅七十二小时之后,异兽突然出现于这片疮痍满目的土地上。

…… ……

  这批最先投入于抢救行动中的圣塔修士,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姓名,只有编号;他们无父无母,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我们甚至无从得知他们的性别、年龄和样貌。

  纪元3898年,人们在旧东楻的首都,旧京,为这些牺牲了的修士建造了无名碑,碑下埋葬的不是烈士的尸骨——他们中的大部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碑下埋葬的被人带回、寻回的牺牲者的号码牌。这些小小的残破铁片,成为了他们曾经到此世间的唯一象征。

                                       ——《往年旧事:故国:楻》 】

  “如果只有异变的植株可能还没那么遭,可是异兽出现了。它们毫无理智,不放过任何一个只要还有呼吸的人。巨大的异变植物成为它们最好的掩护所。”云不亦说,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同批的修士里面,除了我和菱,只有另外三个人活了下来。”而其中二人还死于末世最后的任务。

  “没有地方是安全的,哪怕是庇护所。我们用法阵加固庇护所,使它能够抵御植物的冲击,然后以庇护所为圆点,尽量的清空周围的异兽,同时在原先的废墟中搜救。”

   “可是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纪年3837年七月二十九日,由于负责维护阵法的修士的失误和疏忽,位于楻西南端的一座庇护所在异株的冲撞下坍塌。二百一十四人因此死亡,三百七十八人负伤。而舜•欧德文也在受伤的人当中——他为了救一个摔倒的孩子而被一根钢筋穿过了胸口。

  灾变开始后的第五个月,楻的皇位继承人一度濒临死亡。

                             ——《往年旧事:人物:舜•欧文》】

  云不亦精神恍惚,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不愿意回想起来的时间点。

  菱的喊声还是那么的清晰。

  “你必须撑过来!”菱喊到,少女发丝凌乱,和着血污粘在原本俊秀的脸上,“你是太子!你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你要是完了,我们全都完了,这个国家就完了!”

 

  弥幽脸色苍白,一直死死地抓着舜的右手。女孩眼神有些溃散,脸上沾着血迹——那是舜的血。她喃喃道:“舜哥哥……”

  像是听到弥幽的低喃,舜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菱像是终于抓到了汹涌波涛上的浮木:“舜•欧德文!你他妈是要死在弥幽的面前吗?!”她喊到,因为恐惧和不安破了音,“想想弥幽……想想……”她话没说完,但是清醒的三个人都知道没有吐出来的那个名字。

  尽远•斯诺克。自从灾变前回了暗堡,通讯中断后再也没了消息。想来北方也是一定发生了什么的,不如楻这么大的是外界不可能至今毫无反应。

  “舜昏迷了三天,这三天大祭司强撑着主持局面,除了我们没人知道太子濒死这件事,他们以为舜只是受了轻伤。人们已经经受不起这样沉重的打击了。”他说,“第四天舜终于恢复了意识,我们全都松了口气。我们知道我们在他身上压了太多东西,可是没办法,皇帝病重,他是太子,他不担谁又能担呢?”

  “他后来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现在不能死。楻不能没有他,弥幽不能没有他,我们不能没有他。而且在见到尽远之前他绝不会死。’”

  “我知道他那会儿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暗堡一定出了事,不然东楻这么严重的灾变,尽远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久都不来找他。”

  “半年后我们重新和北国取得联系时才知道,果然出了事。”云不亦阁下合上了眼,他停顿了好一阵子,“艾格尼萨的飞艇坠落了,而当我们知道消息的那几天,刚好得知一个最新的消息,暗堡现任当家人尽远•斯诺克在一次与异兽的战斗中遭遇不测,生死不明。”

  “我们第一反应都是去看舜。”

  “他本来站着,听到消息之后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靠住了墙。”云不亦不愿再去回想当时的场景,不愿回想那个异常单薄的身影,好像没有墙壁支撑就再也立不住了,“我们这才发现,这才是舜真的撑不住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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