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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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远】一个十字架引发的旧闻

和瓶的联文!!!!!!

生前部分都是我写的,就是什么形容词都没有干瘪瘪的部分

快去看瓶老师的神仙描写啊啊啊


燎原.:

  寄余生合志文稿解禁lia√


      是仙女曾太 @曾风停 和我的联文!


      以及请务必不要错过曾太的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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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十字架引发的旧闻》




  尽远在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他怀里抱着成堆的袋子,商家热情地塞进的赠品罐头、彩带和花朵争相向外探头,明快的金属碰撞声淹在沸腾的喧闹之中,溢出来的柔软金黄与荧光色挡着他半边视线,他很难避过大厅里的横冲直撞吵闹着的孩子——那之后很可能会跟几个惊呼着急匆匆去追的大人,或是驮着成堆行李的手推车,满载的大家伙呼啸而过。他想想临近的节日会觉得有些无奈,这段时间中转站的工作量成倍增加,导致一向秉持不加班原则的欧德文查询员连轴转了不知多长时间;尽远这几天习惯在下班后绕上半个拥挤过头的街区来看看他,就像舜不那么忙的时候去接他一样,他们都以下班路上的顺手采购为借口,虽然都心知肚明附近就有片规模不小的集市。


  尽远必须得小心一点。今天是第四天,前面三天给了他足够的经验与教训。每个小小的意外发生得总让人有些措不及防;第一天他被小孩子撞掉了手里一大堆包装袋,第二天被拥挤的人群挤向登记窗口半天没挣出来,昨天要更过分一些,大厅里吵得沸反盈天,刚刚推开门的尽远被飞来的文件夹准确命中头部,而他甚至誊不出手去确认一下被误伤的头顶的情况。人们的情绪比平常要高昂激烈上很多,冲突和意外不可避免,但总之,一切未知的危险都会在最里面的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被化解。尽远需要在那里等待不长的时间,之后他们可以一起披着早夜的星光或月光回家。路上可以牵个手或是去哪里闲逛,在那之前或许还能得到身心俱疲的伴侣的一个吻。


  他用指节在门上叩三次,而后推开门。舜有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倒并不是因为职位有多么高,而是作为这座中转站的查询人员,舜要保存的纸质资料实在太多了。尽远的视线绕过层叠的文件,那后面有双熟悉的眼睛——以及一双并不太熟悉的眼睛,齐齐地向他这边看过来。舜因为以前的职业习惯稍有洁癖,手边的文件和桌面都被他收拾得整齐过分,相较于他的头发来说。查询员有些头疼地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长发,“你先等一会儿”,舜帮他在旁边拖了张椅子,从尽远手中接过成捧的花和彩带搁在桌上,认命地狠狠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我是没办法正常交班了。这女孩子的情况有点特殊。”


  尽远看着那双不熟悉眼睛的主人——是个小姑娘,泪汪汪的。可能是个失散的孩子,但这在人流密集的中转站应该司空见惯了。他向舜的电脑屏幕上看,试探着发问,“是她不知道父母的名字吗?”


  一般这种情况,通过广播播出孩子父母的名字,一般都会立刻有人来领;就算父母不在中转站,通过舜这里的资料和系统,一般也能很快联系上家属。但舜摇摇头,“她知道;但重点不是这个。”他极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出一个名字,系统飞快地运算,一个红叉紧跟着警报声跳出来——查无此人。


  “这是她的名字,但是我查不到任何记录,她不在这套系统的登记里。”舜拿着纸和笔,上面有女孩子歪歪扭扭但还算清楚的名字。他的话音少见地有些凝重,尽远这才去仔细看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的眼睛里闪着些泪光,呼吸伴随抽噎,面庞泛着健康又鲜活的红润,双手揪着沾满泥泞的裙摆,而那之下分明有双穿着鞋子的小脚——一双亡灵不该有的脚。


  “她和我们这些亡灵不一样,”舜将系统关了,笔在指尖流畅地转了一圈,语气斩钉截铁,“这孩子是个活人。”


  “……是亡灵节。”尽远好像刚刚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亡灵节的那个故事。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而一直沉默的女孩子终于抬头怯怯地看着他们,她抽了抽鼻子,小声地回答:“亡灵节……?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是节日前夜呀,爸爸妈妈在放着花朵和装饰,我陪外婆在祭坛那边……亡灵节的传说我也听过呀,”女孩子说着说着又开始抽噎,她用脏兮兮的手背抹着眼泪,“如、如果在节日结束之前得不到祝福,我会死吗?会吗?”


  尽远听到这句话,与舜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点点头。他俯下身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轻声安慰她,“怎么会。你不会死的,不要怕。”


  “这话由我们这些亡灵来说好像有点奇怪,”舜有些无奈地笑起来,顺着尽远的话补充。他站起来从纸袋中抽出一支金黄的花递给女孩,帮她掸掉裙子上的泥土,“但我们会尽力帮你回去。”




  “我记得的那个传说,是一个小男孩在亡灵节前夜接触了自己祖父的吉他被送到死后的世界,于是他去寻找自己祖父、追求音乐梦想的故事。”


  坐落在城中央、以彩灯围出轮廓的姜色钟楼里悠悠地撞开九声钟鸣。街上相比来时更加热闹,他们走在路上,街边为节日而点上的蜡烛暖融融跳动着一圈一圈的光环;三两成群的一团欢声笑语怀抱着彩带与万寿菊从身边一个个擦肩而过,撞上了就是五彩缤纷散落一地的灾难,拉着绳横穿街头的人隔着远远就朝他们呼哨提示,一张张紫色或金黄的、骷髅与花朵的剪纸贴在绳子上拉直了挂上街头,风一吹就跟着呼啦啦欢快地响。街头上各色小餐车占了小半道路,他们在其中穿过,尽远把手中的包装袋往上提了提,继续回忆那个在亡灵之中流传了不知多久的故事,舜帮他分担了一半重担,臂弯抱着大小不一的纸袋,另一只手接过餐车窗口里递出的热乎乎的奶油华夫饼,俯下身递给女孩子。她有些手忙脚乱,小声道谢从舜的手里接过小盒子,好奇的眼光还黏在路过的那些飘着走的亡灵们身上。她听着尽远说的故事点点头,很快镇静下来,咬着口奶油小声发问,“我知道那个故事的呀。所以下一步我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十字架的主人,然后要一个他的祝福?”


  “什么十字架?”舜和尽远在同一时刻问;他们对视了一眼,由舜将问题继续下去,“是你碰到的遗物吗?”


  “我觉得是哦。”女孩子有些低落地低下头,小声嗫嚅着去回忆。她在成堆的蜡烛和万寿菊中帮外婆整理祭坛上的照片,看到那上面还躺着一枚十字架。那是外婆最最珍视的东西,她想帮忙去擦干净那枚十字架模样的项坠,却在碰到的那一刻感觉自己浑身一凉。“身边的花瓣呼地就飞起来了;接着我就……碰不到所有人了,出门乱跑之后好像掉下墓地旁边的那个小悬崖,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就被几个没有脚的叔叔阿姨送到中转站了。”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委屈,在舜问她十字架的下落时终于哭出声,“呜……摔下来就找不到了……”


  眼见女孩又要哭出来,舜从口袋里摸出叠成四方的纸巾塞在她手里,轻声安慰她不要哭;同时尽远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如果十字架丢了的话,帮她找到那个十字架的主人是不是也可以?”尽远问他,“传说中提及的只是寻求一个祝福……但这就有些麻烦,她的外婆好像还在世。”那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帮助她去寻找十字架其余的主人。于是他俯下身去问女孩子那个十字架的来历,她还太小,咬着嘴唇说得断断续续:“那是外婆的东西哦。外婆只和我说过那是她小时候老师送给她的;而老师为了保护她,就……不在啦。”女孩空闲的那只手比做手枪向前一指,“砰、砰,外婆只记得两声枪响。”


  “或许是……校园枪击案?”舜沉思片刻做出推断。他俯下身去问女孩她外婆的年龄,女孩回答大约七十岁;“八十年代初,”尽远在瞬间推断出时间,他内心几乎是震了一下,现在获得的所有线索与这个时间点结合起来,一丝称得上毫无逻辑的猜想漫上心头;于是他尽可能放平自己的声音,去询问女孩子她外婆的具体情况。


  “嗯?外婆就是美国人哦,我们一家都是在美国长大的。”女孩子疑惑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而且外婆也不叫佐伊。”她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他毫无印象的名字。女孩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尽远稍稍叹口气,而舜却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女孩子思索着,而他稍稍往尽远那边贴了贴,誊出手来握了握恋人的左手。


  “我一直希望佐伊能活下来,”尽远看着身边神情天真的女孩,声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收紧抱着袋子的双臂,把声音拘在只有他和舜能听到的范围内,“她是唯一一个……我在最后也只来得及藏起来她一个人。”


  “……嗯。”舜张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他当时并不在场,也只对那个喜欢跟在尽远后面、细声细气喊老师“尽远”的小姑娘有些印象;最终的安慰只有几句,“也许她真的活了下来。如果那些人没有找到她,之后前来寻访的人也许会带她离开那里。”


  而尽远没有说话。


  他们在前往亡灵世界唯一一所学校的路上慢慢走着,女孩被他们小心地护在最里面。她还是最为天真的年纪,死亡的恐惧能被一口奶油的甜蜜冲刷干净,睁着眼睛满是好奇地打量死后的、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两个随她一起,看着熟稔的鲜艳姜色墙壁和挂满古朴的鲜花状木雕的小屋,听着牵绳的铜铃在跑跳的孩子手中叮当作响,也穿过广场正中欢闹的人群;尽远不言不语地扯着舜和小姑娘躲过前夜狂欢人群投掷的帽子或是别的东西,一边要防止误伤,一边也防止那快要跳起来的女孩子忍不住冲进人群里去。他们绕过人群,连接学校和中转站的路上有一段翻过小山的路。亡灵节前夜哪里都不会冷清,行人沿着小路铺着绵延至远方的笑声与光明,手中的蜡烛闪闪烁烁,在山上蜿蜒着缓慢流动。亡灵们的天空异样清朗,乌绀中铺着成片或浓或淡的蓝与紫,簇着群居散居亮得灼人的星。坐落在山脚下、群树掩映后的学校里点着通明的灯,从一片葱郁的墨绿之中透出些暖呼呼的光。他们一人伸出一只手将小姑娘拉着架上去,女孩子站上路边一块石头,迎着满眼璀璨至极的死后之城灯与火,小小地惊叹起来。


  “我只是想想。毕竟幸存名单上没有佐伊的名字。”


  尽远忽然说。他迎着呼啸而来的最为纯澈的山风垂下眼帘,有些无奈也有些怀念地笑了一下。




  学校也不例外地被卷入了前夜的狂欢浪潮中。现在仍然没有回家的多是找不到家人的小亡魂,但这里的欢笑声并不比其余地方少、灯火也并不比其余地方暗;围墙上缠绕着线条笨拙又可爱的手绘彩灯,小亡灵们将座椅搬出教室围成一圈,正中的孩子顶着骷髅的面具挥动手中的铜铃,在灯与烛火映照之下飘悠悠地欢快起舞。


  身穿节日长裙的女士费力地绕过笑作一团的几十个孩子,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这位女校长面庞上的一副眼镜点出些文气,此外更像是在熟悉小店里要塞给孩子们糖果的慈爱老太太。她在为学校的孤儿们分水果和甜点,裙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花生酱。她与舜和尽远算得上认识,愉快轻松地朝他们打招呼;听完他们的诉求之后年老亡灵的脸上渐渐有些惊愕。她说我可以帮你们查查教师们的资料,从脖子上摸出档案室的钥匙,丢下一句稍等之后便奔了回去,片刻后带着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回来;女校长将要求重复给孩子们听,而孩子们也跟着她欢快地重复,“死亡日期、死因、年龄、记住啦!”于是一群孩子像是夏夜草丛中的萤火虫,提着灯盏往资料室飞去了。女校长有些怀念地揉一揉女孩的头发,“很久没有见过活着的孩子了。”她眼神温柔地环顾四周,继而在女孩额前划一个十字,“上帝保佑你晚一点再正式来这里,小姑娘。”


  于是舜和尽远领着女孩在外面等着。孩子们的歌声与笑声有些远,在一片空地中显得有些冷清——人的情绪极易被周围的环境所带动,愤怒也好、欢乐也好、悲伤也好。女孩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一些,而到女校长歉疚地告诉他们这里没有符合条件的人时,女孩差一点又哭出来。那边的孩子在拽着女校长回去,年老亡灵看着尽远明显有些欲言又止,但尽远先她一步开口。“麻烦您了。”他别有所指地摇摇头,而一旁的舜会意,帮他续上话,“我们会继续找。您回去吧——孩子们在等您。”于是女校长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向远处那团仍旧不知疲倦的欢笑声之中走去;她有些犹豫回过身,朝着在原地的两人轻轻颔首,指尖在胸前画一个十字。


  留在原地的女孩看得出有些想哭,但努力忍住了,只是死死扯着尽远的衣角。四周唯一的声响是远处隐约的欢笑声,但尽远觉得把她带去并不是个好主意。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女孩,半蹲下身去与女孩平视。孩子的眼睛非常纯澈,他感叹,害怕或是悲伤都明明白白写在眼里。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相似的眼睛,分属不同的鲜活软嫩的面庞;他曾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很多孩子相处过一段时间,此刻那些哭泣的脸与面前女孩的脸几乎重合在一起。时间太久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轻轻地给了女孩一个拥抱。不要害怕,他有些苍白地安慰女孩,我们能找到的。女孩点点头擦去眼泪,他拉起女孩的手,这才想起一直没有出声的舜——直到旁边传来些轻微的声响。


  尽远在秋千架旁边发现了舜。他正在试图修复那架锁扣有些松动的秋千,神情专注,但显然手法有些不得要领。尽远小小地叹口气,俯下身去蹲在他身边,同样的一个绳结在他手中很快被打成一个结实的环。舜把他拉起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是不是太笨手笨脚了?”他有些挫败地问,尽远看着他,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怎么会。之前学校里那架秋千是我做的,有些经验而已。”


  女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架不算精致、但朴实结实的秋千。舜和尽远将前面的空地让出来,女孩擦擦眼泪,慢吞吞地爬上那个对她来说还高了些的秋千;尽远下意识想把她抱上去,跑到一半时女孩已经挣扎一番稳稳地坐了上去,双手握好绳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舜,尽远,”她用柔软的音调去唤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帮我推一推好不好呀?”


  两个人应了一声,在女孩身后站定。“轻一点,一起推吧。”尽远提醒舜,他们一起轻轻推了一把女孩的背。秋千吱呀吱呀地开始摇动,从三十度到六十度;她看着很胆小,后来却玩起了性,双脚一摆自己借力向上荡,在夜空里留下一串带着惊呼的笑声;舜与尽远猝不及防地失去对秋千的控制,一同仰着头要去接看着随时可能摔下来的女孩,脚步一偏撞在一起,一人拉着一人地仰面摔在学校空地柔软的细草上。


  “……。”


  他们对视一眼,索性直接就着这姿势在草坪上坐下;四周的灯火未熄,只是到了他们身边的就仅有一丝光,却也显得温暖;面前是空旷的山原,往前抬头就能看到女孩裙摆与秋千一同摇曳的柔软影子。尽远伸了伸手,好像想接住一片落下的笑声。舜好像才反应过来,坐下轻轻舒了口气,忽地想起什么,抬手看看自己沾着秋千上油渍与泥土的手,几乎是在同时尽远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往他手里一塞。


  “来不及洗手了,你先擦擦?”尽远问他。于是舜从善如流地接过来,假装自己把口袋里那一叠叠得异常方正的纸巾忘在了脑后。




  第二个目标是教堂,女校长划在胸前的十字给了他们提示,那位老师或许是个信徒。舜在心里计算一下要用的时间,他们最好能避开零点,那时教堂里会聚集大量信众,而他们很难等到人群散去的那一刻。好在女孩很快就下来了,她将自己的紧张不安藏好,乖顺地伸手去拉要起身的尽远。


  教堂到学校的距离反而没有那么远;人也更多,他们跟随着流动的光斓慢慢向前走,像是汇聚在流动长河里几滴微不足道的水珠。他们被前去教堂的亡灵手中圣烛散发的光裹满,比起广场上的狂欢,这里好像更为沉静,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缄默与慈爱。烛光跳动散发的温暖好像有实体,柔软明亮地引导他们走向目标,轻纱一样将塑造着尖削塔顶的大教堂柔化在通明透彻的灯火之中。


  他们没有随人群进去。尽远仰起头去打量这座建筑,不同于亡灵之城泼洒鲜艳的红与姜黄,教堂的外墙透白,掺杂温柔的粉。尽远与舜从不信教,来这里也从不是为了祈祷;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回忆戛然而止,他从喘不过气的记忆里将自己打捞出来,与舜对视,毫不费力地读取对方眼中的那点担心——他们都清楚对方不可能完全从那个阴影里走出去;但是没有关系,尽远朝他眨眨眼,低头时对上女孩天真而懵懂的目光。他牵着女孩走上层层的阶梯,而舜也在同一时刻握住他的手;他们一起向上,迎着不远处那座蕴着通明灯火与温暖祷告的建筑走去。


  接待他们的牧师为他们翻开登记的名册;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可能会出现的结果,女孩甚至闭上眼睛握紧双手,她似乎在祈求什么;而牧师的话打破了她的期望。“很抱歉,我并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穿着黑衣的年老男人说,含着悲悯将手放在合上封皮的名册上,“愿上帝保护您,小姐。”


  女孩愣了一瞬,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她尚未分开的双手上。舜蹲下身试图去安慰她,但同时那位牧师走向众人,话音清楚地响起,“我们有一位亲爱的朋友丢失了……”温厚的话音在每处敲出回音,而信徒们安静下来,去静静倾听这由牧师传达的诉求。女孩眼泪掉得更厉害,但她不敢出声,直到男人走下来,朝她宽厚地笑笑。


  “愿上帝保护您。”他再次重复一句。


  走下台阶时他们回望,温暖的大教堂灯火通明,尖顶彩窗上通彻的红与蓝在地上撒着斑斓的影子。与此同时悬在塔楼顶的钟咚地一响,他们一愣神,而人群的欢呼声淹没了他们——还有半个小时,零点时分,一年一度的亡灵节将要正式拉开帷幕。教堂前方有圆形的宽阔广场,砖石古朴,唯有每年重补的绚丽的金与红在地上描绘出一大朵万寿菊的纹样;越来越多的人群正在慢慢走上广场,仿佛他们捡起了脚下的那块明丽的颜色捧在手心,只有细看才会分辨出那是捧在手心的万寿菊,象征着亡灵节的金色花躺在每个人的怀里。舜有些犹豫,时间还是迟了些,他们一起哄好哭泣的小姑娘用了些时间,这下他们怕是要被拥挤的人群堵在教堂的门前了。


  女孩有些紧张,而尽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要怕,”他似乎在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语调沉沉地却很让人安心,“不要怕。”他们慢慢地由边沿挤出人群;正中央只有身着盛装的亡灵捧着花朵等待着什么,而边上似乎更热闹一些;他们挤出圆形广场,随即被更高昂的喧嚣浪潮吞没;是彩车游行队——!身旁亡灵们的欢呼淹没了舜在他耳边的喊话,但是尽远听清了一些,察觉到他的意思,把手里的小姑娘牵得更紧,他顺着舜喊出来的话看向女孩,女孩仍旧有些难过,但眼睛已经不知不觉随着那些缓慢驶来的彩车转动了;于是他笑起来,拉紧身旁的舜,用同样的话音喊回去。


  “走吧——!”


  他向着人群迈了一步,随即三个人一起被裹进去,那好像是喧嚣扑来的海浪,满耳的欢笑,不同的话语蕴着同一个含义,热热切切地随着花车前进冲向所有站在岸边的所有人;他们听着急促紧密的鼓点由装饰得夸张的彩车上传来,咚咚地叩击神经,舞女用长裙掩饰脚下的空白,旋转抖动浑身上下璀璨的亮片与羽毛,队伍行进中间有画着骷髅头妆的小丑,手里牵着一大群五彩斑斓的气球,女孩有些畏惧地看着小丑,舜从那善意的游行人手里接过递来的气球,为女孩绑在手腕上。亡灵们举起手臂欢呼,接着撒下来的小礼物、花瓣或糖果,也有少数注意到了这个踩在地上、面颊红润的少女,他们没有多说什么,有的为他们让开足够的空挡避免女孩被挤伤,更多的像那个小丑,用画着骷髅的脸做个奇怪的鬼脸。


  喧闹声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是亡灵节开场前的预热。更多的人散开,捧着花朵渐渐走进圆形广场中央;女孩意犹未尽地注视着远去的灯火,她似乎想要追着远去的彩车,刚刚抬脚却被绊倒在地上;舜忙去搀扶倒在地上的女孩子,万幸没事,尽远几乎是扔下手里的包装袋去将女孩抱到了路边的小台阶上,她噙着泪水,裙摆下漏出一片见了血的擦伤。


  尽远脑子里乱了一下,从袋子里翻出水为女孩冲洗伤口,而舜拍拍他的肩膀,一起俯下身去为女孩处理伤口。舜的手法是专业的,利落地为女孩包扎好,甚至没让她感到太疼。他借着剩下半瓶水洗干净手,不无感慨地看着女孩脚踝上的绷带,“还好我习惯带一些——这里不会有人受伤,我很久没处理过伤口了。”


  “嗯?”女孩闻言抬头,天真地问他,“舜哥哥以前是医生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笑起来拍着小手,“好巧,”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说下去,“我记得外婆说过,老师的恋人就是个医生哦——也是个大哥哥。”


  尽远的脑中嗡地一响。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舜,对方在第一时刻牵住了他。现在一切都不能确定,但这个设想几乎是让他们看见了一丝光;这时候他们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身后的呼喊声,回过神来时看见那位牧师腋下夹着厚重的书本走向他们,他手中紧握着什么东西,带着链子,银色的。牧师将那枚十字架放在女孩的掌心,“上帝让它回到了你的身边,我们的朋友在悬崖下找到了它。”


  女孩子开心地笑起来,她颤颤地跳下台阶,去拥抱面前的牧师;继而小跑着将掌心里的小东西展示给舜与尽远看,“这就是外婆的十字架哦,背面有个名字,虽然早就看不清啦。”


  但他们,舜与尽远,都知道那个被岁月磨得残缺不全的名字是什么。


  舜的名字。


  “是佐伊。”尽远耳边几乎是一片轰鸣。


  他难以抑制颤抖地从女孩手里接过那枚十字架,打磨得干净光滑的十字架仍旧闪着圣洁的银色光滑——没人知道它的主人曾经经历过什么,没人知道它曾落在血泊与死亡中沾染绝望与污秽,没人知道那是某个生还者由地狱中带出的信物。


  那个地狱。




  尽远从来到小镇和到发现小镇真相只用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前,尽远还以为自己真的来到了地球上唯一一个,存在于雨林深处的,“没有歧视,也没有贫富之差的乌托邦理想乡”,三个小时之后,当和他同坐一辆巴士来到镇上的女学生被扒掉衣服、强行送进小镇的上帝的房间的时候,尽远就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而仅仅是来错了地方还不足以描述出尽远内心的恐惧,小镇地处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之中,镇上的警卫队配有枪,尽远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逃离这里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他还未来得及处理自己脑内关于乌托邦理想破碎而引发的思想动荡,便陷入了另一场危机之中。


  他发烧了。而现状不允许他休息。


  也许是水土不服,毕竟这个对外宣传称是“地球上唯一的乌托邦”的小镇地处南美洲一个偏僻的小国的雨林里,与尽远长大的自称是“人类民主与自由的灯塔”的故国都不在一个半球,而雨林潮湿闷热的天气也让尽远感到十分不适。一起让尽远感到不适的还有小镇的真实情况,小镇如它对外宣传的那样有近千的居民、自己的法院、医院、学校、银行、教堂和农场,但是吸引尽远——一个因战争、种族歧视、贫富差距和对性少数的压迫而对自己祖国以及当代民主制度失望的大学青年——不远万里来到这个对外封闭的小镇上最重要的东西却从未真实存在过。真实情况却与小镇对外宣传的影像和周刊相反,它不是一个建立在平等和公有制之上的理想乡,这里没有法律,公平和平等从未在这里运行过一天。小镇的创始人就是小镇的法官和上帝,他掌控小镇所有的事物,掌控所有的人,手段方法堪比尽远小时候看见的政府描述的苏联领导人。


  “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信任任何人。”创始人这样对刚到小镇的尽远说,而尽远却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你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话会被谁告密,“我亲爱的孩子,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和我说,我会定期找你谈心的,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他在尽远耳边暗示,一只胳膊亲昵地搭上尽远的肩膀,而尽远却想起刚刚那个被当众脱去衣物现在应该躺在他床上的同行女孩。尽远的胃部一阵强烈的不适。女孩向他求救的绝望的眼神在尽远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一旁举着枪的人让尽远知道这是无声的警告,他猛然明白这么久没有人离开小镇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夜晚尽远强忍着恶心和眩晕睡了下去。半夜却被人强制地叫醒。“每个人都必须参与。”把尽远拉出门的人面无表情地告诉尽远,尽远正发着烧,额头滚烫,大脑眩晕,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只能任由着他扯到小镇的广场上。广场上的人四五个人一组围在一起,尽远也被拉入了一个小组。这时他才知道这半夜强制性的集会是为了什么。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装着透明液体的纸杯,而尽远所在的小组的领导者则激动地喊道:“美军正在进攻这个国家,一旦入侵小镇,我们就必须集体自杀掀起一场光荣革命!我们必须守卫小镇,而现在小镇失守,我们全部都要喝下这些毒药自杀!”尽远听得头皮发麻,恶心感重新泛了上来,眩晕感也一阵阵地袭击他的大脑。他还是强撑着在眩晕中看了一眼四周的人,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好像对此习以为常,而一部分人的脸上还真的泛起狂热的红晕。尽远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认同了这一切,还是只是不敢说出来。他跟着拿起面前的一个纸杯,慢慢地喝完了里面的液体——这不过是装成毒药的水,喝完以后他疑惑地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已经倒了下去,好像杯子里装的真的是毒药一样。高烧让他感觉晕晕乎乎的,整个人好似处在云端。而这如果真的是场梦境就好了,可尽远知道这不是。他是真的到了一个充斥着告密、乱性、毒品和洗脑的小镇上,并且被再一次血淋淋地告知,他只是从一个噩梦逃到了另一个更加惨重的噩梦,他所期望的平等和自由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在陷入高烧造成的昏迷之前,尽远还讽刺地想了想,《时代》周刊知道他们宣扬的乌托邦其实是这样的吗?那些每年往这里投资的巨额捐款的富人和举家搬迁到这里的中产阶级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吗?而这些主动倒下的人,曾经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吗?


  而他会变成这样吗?


  尽远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小镇的医院不大,就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房。尽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个诊疗室的临时病床上,与医生看诊的桌子就隔了一层帘子。这会儿他头已经不晕了,他拉开帘子,看见房间里坐着的医生。那医生非常年轻,看起来和尽远一样大,发色和肤色却显示出是个亚裔,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镇虚假的对外宣传确实吸引了很多的少数族裔。见尽远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医生主动说话了。


  “别担心。没什么事。”医生说道,“过来量个体温,没发烧了你就可以走了。”


  量完了体温,尽远道了声谢。他有些犹豫,想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发生了什么,医生好像看出了他的犹豫,说道:“别担心,父亲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怪罪你的。”镇上的年轻人和小孩似乎都统一称呼小镇的创始人为父亲,不知是发自内心还是牵制要求,但是尽远却在这位医生的语气中听出些别的意味来。尽远皱起眉。


  “你是叫尽远·斯诺克?昨天刚来?”见尽远点头,医生继续说道,“我是舜·欧德文,你看起来也是个大学生,主修什么的?”


  尽远回答道:“文学和历史哲学。”


  欧德文医生建议道:“镇上小学缺个老师,你不如去试试。虽然说镇上住宿医疗都不要钱,但每个人都要工作的。”


  尽远觉得有些微妙。他想问这位欧德文医生一些问题,但是就他对小镇不多的了解,他并不能确定对方的试探到底是哪一种。他打量起这名年轻的医生起来,被对方洋溢着与他人不同的活力的脸庞给吸引住了。而欧德文医生的眼睛,如此明亮的眼睛本应该只出现在理想者的身上。


  于是尽远主动提问了,这时他还不知道如果自己问错了人,被检举会经历什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尽远突兀地问道。


  欧德文医生挑眉。他仍是笑着的:“来这里的人的理由不都是一样的吗?”


  而还未从小镇真相中的冲击中反应过来的尽远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在欧德文医生警告性质的注视下闭上了嘴。


  在尽远离开之前,欧德文医生问道——


  “你呢?你和他们一样吗?”




  尽远再一次见到欧德文医生是在三周后的另一场夜晚自杀会议上。这次他和欧德文医生分到一组,听见了欧德文医生站起来的发言。


  “我们用生命梦想乌托邦,我们用死亡实现理想国。(OurlifedreamstheUtopia.OurdeathachievestheIdeal)”在这场主题是讨论自杀捍卫小镇的半夜讨论会上,欧德文医生说这话没有错,但是在尽远耳里却听出别的意味来。他又想起那个医院诊疗室里,黑发亚裔医生光彩有神的黑眼睛,以及那句让尽远反反复复在心里念叨的话语。


  你呢。你跟他们一样吗。年轻的医生问道。尽远总觉得对方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你和我一样吗?


  一样什么呢?尽远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他自动补全那句话。你和我一样觉得这个小镇的存在是错误的吗?你和我一样并不想被他们同化吗?


  所有人说完后他们再次举杯假装服毒,而在所有人都闭眼躺下之后,尽远悄悄地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地坐起来,正好看见同样睁眼坐起来的欧德文。后者看见尽远也大逆不道地坐了起来有些惊讶和意外,之后有些惊喜地笑了起来。


  而尽远明白了对方笑容下的潜台词。


  你是和我一样的。




  自杀讨论会过后的第二天晚上,舜偷偷地来到了尽远的屋子。镇上的屋子都没有门锁,于是舜顺利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被迫参与了这场光明正大的幽会的尽远在那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摸床头的枪,而在舜小声说道“是我”的时候,尽远一口气松下去的同时另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尽远压低了声音喊道:“你过来干什么?会被发现的!”


  “他不会发现的”舜急促而轻声地说道,“他今天晚上什么都不会知道。”


  尽远皱眉道:“你给他大麻……?”舜轻轻地“嘘”了一下,打断了尽远没说完的话,他挤进门,尽远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若无其事地关上门。他们不敢开灯,在小镇上没有个人的隐私可言,尽远住的小木屋的窗户没有窗帘。


  “他们会听见你的脚步声。”尽远低声说道,语气里分不出是为舜担心的焦虑更多一些,还是因为舜深夜到访的兴奋和紧张更多一些,“他们会知道有人夜晚来我这里。”


  “但他们不会知道是我。”舜提醒尽远,“每个晚上都会有人偷偷溜进别人的房间的,只要他们不知道溜进你房间的是我就行,”他认真地看着尽远,一片黑暗之中,尽远却感觉有一团温暖而热烈的火焰在他胸口燃烧,而明明他应该感受不到火热的注视才对,而舜继续说,声音更加的轻柔,像是一声叹息,“只要他们没有看见我的脸就行。”


  他们各自向对方走了一步。这下对方凌乱地呼吸声和心跳声也能在静谧的夜晚听得一清二楚了。“我看见了。”尽远说,“你不怕他们问话的时候我说出来?”他顿了顿,然后说道,“欧德文医生?”


  舜笑了,他也只能笑。自从勘破小镇的真相后,舜再没这样笑过,他全身的细胞都好似浸泡在快乐的橙子气泡水里面,还不断的往外面冒快活的泡泡。“你会吗?”他低声问道,单词从他唇齿间吐露近似于调情。于是他们又各自向对方走了一步,身体撞到了一起。舜低下头,两人额头贴着额头,灼热的呼吸都渐渐地融为一体。再怎么支持公有制的人到了这种时刻,也只会想把眼前的人和眼前的时刻占为己有。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隐秘感则平添了一份刺激,而在这刺激和兴奋之下,尽远却也徒然生出一种不似他会有的想法。


  如果不是在这里遇见舜就好了。他喘不过气地想到,如果是在校园里、在酒吧里、哪怕在大街上遇见这个人就好了。尽远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撕咬性质地叼住了舜的下唇。而舜对此回应以更加激烈的撕咬。他们像两头困兽一样狠狠地啃噬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咬得鲜血淋漓才好。他们一同摔倒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上,夜晚湿润而闷热,这一折腾他们俩已全身是汗。肢体接触时无法忽视的黏腻感确实说不上好,可是这会儿他们谁也不想离开对方。


  而在每个夜晚准时响起的广播声让他们冷静下来。


  广播里的声音说道:“不要对外界抱有期待,外面的世界已经改变了……他们要屠杀我们,只有小镇是安全的,美国在衰落,政府会屠杀你们,他们会夺走母亲的孩子,会杀掉所有男人、女人和老人,只有小镇是安全的。”


  “假的。”舜轻声在尽远耳边说道,“我每一个月要外出为镇上的医院采购药品,外面并不危险。”


  而那个沙哑而机具煽动力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要相信任何人,我亲爱的孩子们。今晚我将派一些人到你们中间,怂恿你们离开小镇。他们也许是你们的亲人、朋友,但你必须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我的孩子们,这是一个忠诚测试游戏。”


  舜和尽远看着对方。舜似乎被广播里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紧张地盯着尽远,害怕尽远把他当成测试的一员。我不是他的人,舜想脱口而出,而尽远却远比他要冷静。尽远抬起手捂住了舜的耳朵。


  尽远说道:“我知道。我们一起离开。”


  “他们会盯上我们的。”舜说道。


  尽远回答道:“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好。”睫毛上还挂着汗珠的舜说道。接着他们两人交换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舜比尽远早来这里半年。他是一个医学生,与这个年代所有叛逆不信任政府宣扬的民主和平等的年轻人一样,舜把目光投向了这个无数媒体大肆宣扬的小镇,以为这里是一个理想的世外桃源,而与尽远一样,他做出了许多他们同龄人不敢做出的选择,收拾行李,来到小镇,准备用自己的一生建设心目中的乌托邦;与尽远一样,在洗脑般的夜晚广播、自杀集会,剥离人与人之间信任的检举和告密等事物中,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谎言之中,无法抽身;也与尽远一样,不愿自己的所有生命被埋没到黑暗的尘土中,哪怕没有办法以一己之力摧毁这不该存在的一切,最起码也应该在重重监视下逃离这里。


  舜于是成为了镇上为数不多的医生。在所有活动中成为鼓掌欢呼最大声的那一个,换来了每个月在“父亲”最信任的支持者陪同下外出采购医院用品的权利,每一次出去都试图向外界传递求救的信号。而除了舜,镇上所有普通居民都不能踏出小镇一步,对于外界的所有了解来自于夜晚循环不断的广播。但有勇气想要离开这里的人远远不止舜和尽远两个。有些人是镇上的“异类”,他们从不合作,成为大部分人检举的对象,而舜则成为那个在他们受到惩罚后想尽一切办法偷偷保住他们性命的医生。异类们知道他们镇上医院里有一位隐藏着的同党,但却从来不知道是谁。尽远觉得他们绝对不会猜测是舜,毕竟欧德文医生从未在任何时刻从人群中站出来。


  这成为舜和尽远压在心底的伤痕。而这种愧疚和自我厌恶在一个雨夜爆发了。尽远的一个年幼的学生在半夜哭着,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尽远的屋子,她的父母被人检举在夜晚被带出去受罚,而年幼的孩子在雨夜害怕得不敢睡觉,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只能过来找她除了父母接触最多的成年人,她的老师——尽远。


  泪眼朦胧的女孩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沉默着的人存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尽远一个劲地发抖,而尽远也忍不住颤抖。“我害怕…我好怕啊…”女孩抽泣道,“他们带走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


  “别怕。不会有事的。”尽远只能苍白地安慰道。他想着自己母亲曾经柔声唱过的歌谣,轻轻地哼唱起来,哄着女孩睡下。等到女孩睡熟,胸膛平静地起伏,尽远回头,看见了一动不动的舜。


  尽远从未看过舜如此脆弱的表情。


  “我应该站出来的,尽远。”舜颤抖着说道,“我可以站出来的,我知道她的父母是怎么回事。他想要她的母亲参加他们的性交派对,她的母亲不肯,她的父亲也站出来维护她。我本来是可以为他们说话的,可是我没有。”不等尽远说话,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站出来过的,尽远。你不止一次为其他人站出来过,你以为你能瞒住我,怎么可能呢?”舜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会看不出你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呢。”尽远上前一步拉住舜的手,舜接着说道,“不要说什么如果我站出来了,我就不可能被允许出镇。这不是理由,尽远。”


  “我没有站出来过。”尽远突然说道,舜正想反驳,就听见尽远继续说道,“我刚来小镇的那天,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她大学刚毕业,跟你我一样怀着理想。可是之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强行搬上他的专属房间。”尽远的声音在颤抖,“她向我求救了,她一直看着我,试图喊我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就被带走了。”他拉起舜垂在身侧的手,两人十指相交,“我没有站出来。”


  舜低声道:“你那时发着高烧。”


  尽远则道:“这也不是理由。”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舜叹了口气。


  他们的理想曾经破碎过两次。一次是在怀着最真挚热烈的情怀来到小镇,却发现一切都是个精心构造出来的骗局的时候;而对舜而言,第二次则是在他们任由着其他人被别人以怠惰、不积极、自视甚高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检举,受到惩罚,却没有站出来的时候;对尽远而言,第二次紧接着第一次,就是那个与他同行来到此地的女孩被拖走的那一刻。


  他有时候也会想后悔吗?后悔离开家乡,来到小镇,结果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吗?肯定是有的。但是如果让尽远重来,尽远也不能肯定自己不会这样做。毕竟除了他还有这么多人被困在这里,这里的夫妻之间不敢说话,朋友之间不敢倾诉,父母和孩子不敢沟通。而舜也在这里,在破碎两次的理想上重构出了另一个理想。


  尽远也是一样。尽远看着镇上的孩子,希望他们不要在这样极端的环境里长大,白夜并不正常,同学之间不应该相互检举,集体自杀并不光荣,某一个人不值得如此的崇拜,两个人相爱并不需要躲藏,而每个人应该想去哪里就能够去哪里。他曾经经历过的美好,他希望他的学生全部都能尝试;而他经历过的不公,他也希望他的学生永远不要面对。因此他拐弯抹角地在课堂上暗示外面的世界不是广播里说的那么可怕,他会在某些时刻站出来,尽管会为自身招来麻烦。


  他们是一样的。


  “卖我东西的人好像注意到什么了。他试图制造跟我单独见面的机会。”舜轻悄悄地说,“我觉得下次我就有机会跟他单独相处了。”


  尽远点点头。他们的手指仍是交握着的。接着,他们安慰性地互相亲吻了对方的脸颊。




  小镇存在的最后两周,一切事情都发生的非常突然。先是一天尽远刚上完一早上的课,午休的时间,一位尽远还比较熟悉的黑人大妈冲了过来。她双手抓着尽远的手腕,尽远注意到她裸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没有消退的鞭痕。“快!尽远!”她焦急地喊道,“欧德文医生和人打起来了!谁都拉不住!你快去劝一下他们!”


  尽远闻言立马丢下手里的课本,顶着要把人融化的烈日跟着她跑了出去。尽远是镇上小学的老师,虽然白天总有人特意监视着他,但是在小镇上大部分居民眼中,他依然因为教师的身份受人尊敬。而身为医生,并且是镇上除了那位神以外唯一能够和外界有接触的舜得到的也是相同的待遇,因此当舜突然和人发生冲突,并且谁都拉不住时,居民们不得不来拉在他们眼中与舜没什么接触的尽远了。


  尽远赶到的时候,舜正压着一个人在地上打。尽远冲上去强行把舜拉起来,舜原本不愿意,直到尽远在他耳边低声喊了一句“你干什么”,意识到拉架的人是尽远,才不情不愿地起来。尽远于是放开手,冷着脸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打起来?”


  而所有人保持着和集会时相反的沉默。他们密密麻麻紧紧地站成一个半圆,而这个不大的半圆的中心就是舜和尽远。舜破了的嘴角仍带血迹,上衣被汗水打湿,揪成一团巴巴地贴在后背上。青年这会儿站直身子了,他个子高挑,平常坐在桌子后面看不出来来,这会儿脊背一挺直,嘴角的弧度往下掉,在他人眼中就像变了个人。他现在倒是像在每个秘密的夜晚尽远见到的那个舜了。


  “想动谁呢?”舜说道,没人回话,包括现在隐藏在半圆之中,之前和舜起冲突的青年。舜的声音撕开了潮湿沉重的空气片刻,但撕开的破洞又很快被胶水一样的沉默给黏上堵回去了。舜冷笑一声:“真以为自己是谁,我手下的护士你也敢碰?”


  被舜打的人正是一位狂热的信徒,是忠实的支持者,也是某个人的副手,一向仗着别人不敢得罪我行我素惯了,完全没有想到平常看着并不异类的舜会因为这种小事和他动手。副手怒火中烧:“你以为自己是谁?还不是你自己对她有意思?平时什么时候看见你站出来了?”


  舜好不容易有点缓和的脸色因为这话变得更加冰冷了。如尽远一般了解他的人知道这是因为副手的最后一句话捅到了舜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而其他人则以为是副手的第二句话戳破了舜的心思,看舜的眼神一下子就不对劲了。而尽远立刻对副手说道:“闭嘴。别当谁都跟你一样。”


  副手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们等着。”他说道,“两周后我要你们好看。”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镇上定期的公开检举就是两周一次,每个人都必须上报一个名字,而票数最多的人将会受到惩罚。尽远心下一凉。


  但是在晚上,偷偷溜过来的舜依然安慰他:“没关系。”年轻人说道,“他要真的联合其他人写我们的名字,我们也没有办法。所以还是老规矩,我上报你的名字,你报我的。”


  而真的到了检举的那天下午,尽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内心翻涌地不安搅动起他的回忆,一个模糊的片段突然从他脑海里闪过——他写完名字之后特意注意了一下在他之后写名字的舜,那个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轨迹好像是……


  尽远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正想在静默的人群中找到舜的身影,高台上宣判的声音也准时想起。那一刻,尽远从没有这样不想听见舜的名字。


  于是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假装和掩饰了。让他们知道就知道吧,尽远撑着一口气想,他现在浑身冰凉,屋外炙热的阳光能够晒伤他的皮肤,可他却从骨头缝里感受到寒冷。任何的从容和冷静在舜的名字被宣读出来的那一刻就被那冰冷的声音敲得粉碎。尽远一把推开身边站着的人,不顾人群中响起的惊慌的尖叫声和他人惊异恐惧的目光,他从人群中挤出去,打碎了高台上人刻意维持的肃静和威严。


  可是不够。他和舜隔得太远,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信众,而就像尽远最害怕的那样,因为他曾经没有最初的时候站出来,站到那个被当众扒掉所有衣物的女孩身边,所以这一次他也不被允许站到舜的边上;就像他们最害怕的那样,这是场对他们二人过去几年对眼前上演的不公迫害避而不见、不曾站出人群加以制止的惩罚。他们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如果当你选择对正在上演的不公和罪恶视而不见,那么当它降临到你身上时,就不要指望会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奇迹般地帮助你抵御它的伤害。


  尽远终于拨开人群,冲到集会厅的正前方,他扫视静默地站立着的人群,却找不到舜的影子。他感受得到高台上的人正透过那副黑色的墨镜看着他,思考他如此失态冲动的原因,更可能在思索之后如何给予这个打破了他苦心塑造出来的威严场景的青年一个惩罚,但是尽远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些还未发生的东西。他剧烈地喘着气,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一个熟悉的声音拯救了他。


  舜喊道:“尽远。”


  尽远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了站在集会厅角落里的舜,而舜生怕尽远看不见自己一样,不仅大喊出声,还费力地踮起脚,朝大厅前,高台正下方的尽远挥了挥手。这小镇上的医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某个人的权威踩在了脚下——当那个人说话时所有人应当保持沉默,当那个人没有在说话时所有人更加应该保持沉默。舜看着尽远,眼睛里似有水光,他正张口还想说什么,但是小镇上的神不会给他第二次蔑视自己权威的机会。


  “拉下去。”演讲台上的话筒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舜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转身自己就走了出去,尽远看着舜的背影喉咙嘶哑,再也说不出什么。


  镇上的刑罚一直都是在晚上实行的。


  天亮时尽远寒着脸将舜半掺半拖,一步一步地搬回自己的小木屋。尽远将半清醒半昏迷的舜放到床上安置好,转头去烧了一壶热水。在等待热水烧开的时间里,尽远拿着剪刀和毛巾过来剪舜死死贴在身上的衣物。


  而整个过程舜没说一句话,他难得安静地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尽远,看着后者紧咬着着下唇,死死皱着眉头,胸膛剧烈起伏,手上的动作却像掉落的羽毛一样轻柔。


  “你再做这种事情试试!”尽远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心疼造成的,或者两者都有。他心抽搐着疼,脑袋里面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躯干却像是处在寒冷至极的冰窖。尽远想抓着舜的领子,质问对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可是看着舜毫无血色的脸,他什么样的怒吼喊叫都被一团棉花堵死在喉咙里了。他深吸一口气,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保持声线的平静。


  尽远继续说道:“会死人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舜……!”


  他没说完,因为舜突然握住了他的左手。因为刚刚受过刑的缘故,舜的手指冰冷,和他的脸色一样的苍白,这让尽远痛苦地怀念起对方往常温热的双手。而此时此刻舜却依然勾起一个疲惫而温暖的笑容出来,尽远眼眶刷的就红了,他强忍住自己想转头不再看身前这个人的冲动,咬牙瞪着舜,然后又看着舜慢慢地拉起他的左手,低头亲吻了他的无名指。


  “舜•欧德文你他妈……!”尽远被他这意味深重的举动气笑了,愤怒之下一句脏话就要出口,而舜确实不负尽远破例骂他的一句脏话——自从成了小镇上的小学老师后,尽远再没说过一句脏话——沉默这么久,舜终于说话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舜轻声说道,与轻飘飘的语气相反,这话语的真实内容却远远不止千斤重。他在许下一个承诺,立下一个誓言,而这个承诺和誓言正是他和尽远都万死不辞的目标和理想。他看着尽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再也不会有人要像我们一样经历这些了。”


  而尽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就在一周以后,外界前来调查小镇的媒体团来了。




  维鲁特·克洛诺议员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自从他踏出那架现在停留在小镇外围唯一一块坪地上的直升机开始,他就觉得他所看见的、听见的一切事物都充斥着一种违和感。他看见学校教室里面团团挤挤坐着的不同肤色的孩子冲他笑,但是他却总觉得这天真无辜的笑容底下有着些什么,野外娇嫩鲜艳的花丛中阴影处都还有有蛛网盘结,而在白色的日光之下,这看上去一片祥和热情的小镇里,排列有序的屋舍和整齐的农场里,怎么可能会没有阴影。


  他站在学校的小操场的秋千架边上,沉默地看着镇上的孩子簇拥着摄影师,争先前后地挤到摄像机镜头前,大笑着对着对着黑漆漆的冰冷镜头招手打招呼。蚊子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嗡嗡嗡的声音加上夏季闷热的气温加剧了他生理上的不适,而小镇无处不在的违和感搅得他大脑一片混乱。他明明正是为了戳穿乌托邦小镇的谎言不远千里来到这雨林深处,但是与真相和现实的一步之遥让他十分的烦躁不安。维鲁特正从裤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准备清理一下思绪,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住了。年轻的议员低下头,看见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


  “让一让。”小女孩努力地用英语说道,“佐伊要荡秋千。”


  维鲁特有些敬畏地让开了,于是佐伊慢吞吞地往对于她来说太高的秋千上爬。维鲁特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抱她上去,而这时一个绿发青年跑了过来,一把抱起了小女孩,把她安稳地放在木秋千上。维鲁特眼睛一跳,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这青年他之前见过,是镇上的小学老师,学生喊他尽远——他开口,然而尽远比他更快一步。


  “今天晚上有集会。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尽远说道,“你和你的媒体团来看看吗?他也会出来演讲,”这个“他”字尽远咬得很重,不知道是因为信徒的激动还是其他什么。


  维鲁特盯着他。过了几秒他才回答:“好。这种活动我们怎么会错过呢?”听见这个回答,尽远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笑容一闪而过,维鲁特差点当成了错觉。但是维鲁特知道有一个不是他的错觉——有人正盯着他们。维鲁特装作点烟转过了身,看见一个另一个学校的老师正低头去拉住乱跑的学生。抽完一根烟,维鲁特转过身,发现尽远还弯着腰,推着那个名为生命的小女孩荡秋千,女孩的脚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夜幕降临的时候,维鲁特和那几个记者、摄影师准时来到了广场。说要做演讲的人还没出来,但是为他演讲而准备的演讲桌已经被搬出来摆好了。维鲁特跟着居民站在广场上等了半个多小时,演讲的人才姗姗来迟。维鲁特心不在焉地听完了演讲,跟着居民鼓掌。而在后半部分大家围在一起唱歌跳舞的环节当中,维鲁特的肩膀被人故意撞了一下,他摸了一下自己上衣的口袋,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


  他不动声色地问身边一位居民:“那位黑头发的青年是谁?”


  居民回答道:“啊,那位呀,那是镇上医院的医生,舜·欧德文。”


  维鲁特记下了名字。半夜他一人回到镇上给他安排的房屋,检查完有没有摄像头和监听器以后,他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在灯光下,他展开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但是名字当中并没有斯诺克和欧德文。维鲁特拿出了他随身携带的录音笔。他把录音笔贴在唇边,低声道:“我们有麻烦了。有人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媒体团在小镇上平安无事地待了一周。最后一天,当人们去送别媒体团的成员的时候,维鲁特突然说道:“我们可以带人走。”他看着神色不定的人群说道,“有人愿意和我们走吗?”


  人们相互看了看,最后看向了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人。他依然带着墨镜,他用他每晚在广播里说话的那种声音说道:“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有人想跟他们走吗?”最开始没人说话,之后演变成窃窃私语。几分钟之后有几个人走了出来,维鲁特问了他们的名字,发现和纸条上的名字刚好对的上。走出来的人有男有女,年龄差距也很大,但都有个共同点,就是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看得见伤疤。


  维鲁特在没有站出来的人当中看见了欧德文医生,后者轻轻地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两个小时后,维鲁特带着收拾好行李的原居民登上直升飞机正要起飞,却突然看见镇上的警卫队向他们走了过来。维鲁特看见看见他们手里的枪暗道糟糕。


  “躲起来趴下!”维鲁特迅速地转过身对着记着和原居民大喊,而在他身后,一片枪声响起。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小镇的上空。原本只在夜晚出现的令人恐惧不安的广播声也在此时响起。那个声音要求所有人到小镇中央的集会厅集合。尽远柔声安抚住教室里惊慌不安的孩子们,放下手里的书走到走廊上,撞见了另一名急匆匆赶来的老师。


  “斯诺克老师!”那名老师急急地叫道,然后冲进教室要所有的学生排好队和他走。尽远拦住他:“你要带我的学生去哪里?”


  “去集会厅呀。”那名老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不是说了吗?”他转头对着教室里磨磨蹭蹭的学生们喊道,“快来快来!这是父亲在喊你们呢!”学生们在一阵阵催促下推推嚷嚷,尽远眼疾手快地捞起一个要摔倒的小姑娘,把抿着嘴要哭小姑娘抱在怀里。那老师领着一队学生,尽远没有办法,让他带着孩子们离开了,那老师看着尽远站在原地没动,奇怪地喊道,“斯诺克老师!你也快点来呀!”


  “就来。”尽远抱着那个女孩说道,“我把教材整理好就来。”这反常的集合他的内心没由地不安起来,他愈发后悔刚才无论如何都应该拦着他的学生不让他们去。而怀中的重量让尽远下定了决心。他抱着小女孩飞快地跑过空荡荡的教学楼,来到操场后方存放体育器材的小房间里,把女孩放到器材堆里。小姑娘整个人就淹没在了各种物品里面,任谁从门口窗口看都看不见。女孩疑惑而天真地问道:“尽远尽远,我们不去吗?”


  尽远柔声道:“老师这就过去,你待在这里别动。听见什么你都别出来,知道吗?”


  女孩还想问,可这时镇上医院的方向却突兀地响起两声雷鸣般的枪声。女孩脸一下就白了,眼泪珠子都溢出了眼角,而尽远更加坚定了要把女孩藏好的想法。他内心惦记着情况不明的舜,起身就要走,可是又被女孩拉住衣角。


  “为什么会有枪声呀?尽远。”女孩哭道,“佐伊怕,尽远你不要走好不好。”


  尽远最后一次蹲在女孩面前。“别怕,”他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没多想就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塞到女孩怀里——那是舜送给他的十字架,舜说来自他的母亲,他柔声安慰女孩道,“别怕。佐伊。有上帝保护着你呢。”


  然后他起身,快步向集会厅跑去。尽远内心除了惦记舜还担心着自己那一群年幼的学生。他跑出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舜被那名得罪过的副手拿枪指着。年轻的医生毫无惧色,依然穿着白大褂坐在座位上。“我不会拿东西给你。”舜说道,“他们给了你们是他们的事,你们想从我的药品柜里拿东西去做毒药,做梦去吧。”


  而医院诊室的广播里不断的传来那个近乎癫狂的声音:“大桶!大桶!大桶!大桶!再去拿一个大桶来!让成年人也可以快些开始……”伴随着声音用传出的还有孩子的哭泣和尖叫声,偶尔响起两声零碎的枪声,舜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发白,而广播还在继续,“不用害怕我的孩子们!这是一场光荣的革命,所有人都将获得内心的平和!所有人都会进入一个美好的世界……!”


  “我不会给你。”舜重复道。指着他的枪上了膛。而舜也就在这时猛地站了起来,一直搭在桌子抽屉旁的右手抽出了那把被藏起来的手枪。


  那是他和尽远在活着的时候最后的一次同步。他们在做出选择和行动的时候都没有想自己接下来会经历什么,没有想到他们曾经谈及过的家乡的小树林、草地和湖泊,没有想到他们希望把对方带去自己家人面前的愿望,没有想到自己曾经在对方手指上印下的许诺。


  两声枪响。




  他们从来都坚定不移,直到乌托邦的幻象被打碎后也依然如此。


  死亡来临后剧痛在渐渐缺失的意识里消弭,尽远觉得死亡之后是天堂,或是地狱,或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但比那个小镇要好;都要好。然而再度睁开眼之后,他看见舜跪在他身边;年轻人头发和衣服散乱着,胸前漫着一大片血,他能从破损处看见那处骇人的伤口——他自己也是一样。他伸手去摸,没有痛觉,只有鲜血淋漓的皮肉提醒着他是为什么而死。年轻人颤抖着将他抱在怀里,他恍惚地攀上舜的后背,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山下城中满眼璀璨的灯。


  他们第一个遇上的人是女校长。她将他们拉起来,为他们找来新衣服,端来热气腾腾的茶。“欢迎来到亡灵的世界。”她稍显悲悯地看着两个实在太年轻的新死者,而后为他们慢慢地讲述有关亡灵世界的一切。那些描述非常美好,但刚刚发生在那个披着这般美好外皮的小镇上的惨案几乎让两个年轻人难以抑制地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后来他们才慢慢地通过自己在城中的体验有了改变;这仿佛就是那个人所宣扬的乌托邦,安宁、没有争端、无比纯净,但这是不会属于生者的平静,是一潭永远不会腐烂、却也毫无波澜的纯水,在那之中不会存在任何关于生命的影子。


  他们也慢慢随着无数亡灵一起,开始又一次的生活,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仍旧无法释怀,他们或许要永远拢在这团阴影之中。舜发呆的时间渐渐变长,尽远注意到他会看着窗外行走欢笑的人群看很久;他们在与自己挣扎,也都在为彼此担心。舜知道尽远会不自觉做噩梦,虽然亡灵没有这种机制,那只是他反复想起当时的记忆而已。后来尽远也没有接受女校长的邀请,回去继续做教师,看到那些亡灵孩子的时候他会不自觉避开,但他还是接受了女校长的请求,为学校打造了秋千,像他在那个没有秋千的小镇上为那些孩子们所作的一样。尽远找了别的工作,而亡灵没有病痛,舜接过了查询员的职位,看着的纸页上记录的死后世界人生百态。舜曾询问过一些人,那场惨案震惊了世界,但只有少数记得准确的幸存者名单,一只手数的过来的数量,没有那个女孩的名字。那之后他们慢慢恢复起来,也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的人生,他们的全部人生应该在枪响之时画上句号,现在的他们更接近于一个记忆的集合体,存在于某些生者的记忆之中,没有变化,没有人记得后就会真正地逝去。


  我从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舜曾经这样对他剖白,那时他们走在通向学校的路上,天色很凉,周围慢慢地泛起萤火虫的光。从那之后舜总是牵着他的手,他们曾在生前约定好一起逃出去,只是至死也没能再看上对方一眼;亡灵没有体温,只有一点钝钝的触感,贴在属于彼此的一小块皮肤上。他问,尽远,你会遗憾吗?而后悔与否不用询问,他们都心照不宣。


  会吧。有一些。他这样闷闷地回答舜,眼前闪过那个叫佐伊的学生哭泣的面容,以及许许多多相似的稚嫩的脸。




  女孩仍在原地站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尽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尽远忽然半跪下来,将面前的女孩抱在怀中,她有些茫然地去看舜,模糊之中隐约觉得他们都哭了。女孩想了想,看着手中的十字架,恍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安静地站着,等尽远松开她。“尽远?”她声音温软地问,“你是外婆的老师吗?”


  尽远一开始没有回答她,舜也没有。而后他放开女孩,有些怀念地看着女孩与佐伊稍有相似的脸点点头,“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要听吗?”


  女孩坐在原来的台阶上,听着两个人为她讲述那个已经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实在是太过残酷了,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它改编成一个剧情一样、残酷程度却轻了很多的故事,替换其中的关键词,将所有血腥与沉重的部分虚虚地带过;正如尽远最后用那个避重就轻的谎言安慰佐伊一样,他们用最温和的语言为女孩慢慢讲述那个故事。


  女孩似乎听过什么相关的传言,小手攥着裙摆越来越紧。她睁大眼睛,伸出手死死攥着舜与尽远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就死了呀,你们这么好的人,”她牵着两人的手哭道,“为什么呀?”


  这个问题谁都没有办法回答她,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们遭遇这样的命运,但至少他们与它抗争到了最后一刻。


  女孩子哭累了,抽噎得喘不上气;而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高起,继而是钟声,咚地一声响,亡灵伴随第一声钟响振臂欢快地呼喊起来,帽子与手中的鲜花艳艳地举高成一片翻腾的海;女孩愣了一瞬,甚至忘了哭泣,而尽远与舜对视了一眼,他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走吧,他们对女孩说,要零点了,我们送你回家。


  女孩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她想了想站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十字架与花;舜最开始塞给女孩的那枝花朵被她很小心地护在手里,圆圆的花团躺在手中,颜色润泽鲜艳。她有些慌乱地跟着舜与尽远,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语无伦次问他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要来看我,我回家就把十字架供奉上!


  而他们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告诉女孩真相。画像不行,遗物不行,而他们到死前都没有来得及拍上一张照片。但是没关系,尽远蹲下身认真地告诉女孩,只要你还记得我们,我们就会一直存在,会一直看着你们。


  钟声一次次敲响,伴随人群一层层高涨的欢呼声。最后一次尾音落下,时针归于零点,亡灵节正式拉开帷幕;那一刻所有人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在无比静默的黑夜笼罩之中,所有万寿菊的花瓣都开始变化。那是簇拢在一只只苍白手掌里的、护在每个人胸前的微光,暖黄色,忽明忽亮,像是捧在手心里的一颗跳跃的心脏。最开始的一朵花不知从何处飞出,花瓣在半空散开,像是一群飞舞的蝴蝶,扑着荧亮的翅膀向空中飞去,越来越多的亡灵张开双手,属于他们的万寿菊花瓣飞出掌心;刚开始只是一线柔软的光亮悬在高空,而后越来越多的柔软暖黄跟随,由广场开始,到周围,到整个城市;它们渐渐集合盘旋,絮絮地铺在地上,向高空盘旋、盘旋、延展、延展。那是架极宽极宽的桥的模样,穿在深沉靛色的夜空之中,已经有亡灵踏上去,碎花瓣沿着空荡荡的衣摆翻飞着落下来,细细地在地上扑上一层闪烁的光,像乘着风缓缓坠落的星星。


  舜将女孩抱上去,她紧紧地握着十字架,哭得走不动,但涌动的花瓣将小小的身影抱在怀中,温柔地朝生者之地送去。他们恍惚之间听见女孩的喊声,但是太远了,实在太远了,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到她拼命挥动的手,有一点光将十字架纯洁的银白色照亮。


  漫天的花瓣桥连接生者与死者之地,亡灵穿越生与死的界限,去续一份存放在心里的、久远到有些褪色的怀念与爱。


  他们没有被供奉,或许也不会被人铭记,然而他们仍旧身处亡灵世界,那一份穿越时空与生死的思念构成现今的他们;这好像是一份生者对死者最纯粹的怀念和祝福,构成了如今他们存在的世界。


  亡灵们默契地排成长队慢慢行进,而蜿蜒的花瓣随着最后一个亡灵卷在空中,渐行渐远地收成一线长长的光亮。夜幕重新寂静,而仍然留下的亡灵们的狂欢正在开场。尽远盯着天上,耳畔重新响起花车上细密激烈的鼓点;有人牵牵他的手。回家吧,尽远?舜问他。他们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见柔软地泛着磷光的金橙色。


  好。他反扣住恋人的手。


  一对身影并肩穿过喧嚣的人群,向着灯火正明之处渐行渐远。


  -完-








  曾风停的FT:


  最开始的时候和瓶老师纠结了很久写什么的问题,后来瓶有个脑洞是寻梦pa,我就想起了本来并不打算写出来的琼斯镇背景设定故事。原因是结局太惨,但是如果加上寻梦pa,感觉就刚刚好了。


  故事的背景是1978年的琼斯镇惨案,吉姆.琼斯于为小镇的创建者,他也是人民圣殿教的创始人,人民圣殿教本来因为其平等的信条吸引了许多有色人种和高级知识分子参与,最后却演变成一个邪教组织。琼斯镇对外封闭,每年对外拍摄宣传片,1978年平均每月收到6.8万美元的筹款,也就是说,当时基本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丛林之中的乌托邦。


  因此被吸引过来的大学生和中产阶级也非常多。舜远就是这样被吸引过来,然后困在镇上无法离开的设定。具体想了解背景可以去B站搜记录片,或者上网页,最后的屠杀确实也发生了,全镇幸存者数量存疑,最多的统计是五人。


  而舜远就在这样一个极端的环境里相遇了,在可能被任何人告发的环境里,他们依然选择相信了对方,即使只能秘密相爱,但仍然坚持了下去,并且尽力逃离,这也是我个人理想主义的体现吧,要是文章里没有体现出来就是我表达能力的不足了,非常抱歉。


  尽远最后救下来的女孩名字是佐伊(zoe),名字来源于古希腊语,意思是生命。


  极端的环境最能体现一个人的人格。舜远两个人在原著就是救世主的身份,这个身份既是上天选定,也是他们自己挣来的。而对于我来说,无论在哪个世界,哪个时间,哪个背景,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他们总是会有些什么理想和目标,总是会为此历经挫折,但热情不变。如果他们世界的历史的天空上也有人类群星闪耀,那么他们也会是其中的两颗。


  最后感谢瓶老师,谢谢您在我写到崩溃的时候还不离不弃,谢谢您愿意收下这个脑洞,感谢您用这么温柔细腻的笔触将整个故事补完,给了他们一个安好的结局。真的谢谢您。以及非常不好意思的,听我发了这么多刀真的辛苦了qwq对不起!!!(以及实力羡慕鹿太能够抱得瓶归了,瓶太好了)


  当然也要感谢看完这个故事的大家了。


  爱你们。


  曾风停


  瓶子的FT:


  超级荣幸能和曾太联文的!她真太温柔了QAQ。


  那先说说这篇的背景吧,是个很残酷的背景。其实最开始曾太问我知不知道琼斯镇的时候我就方张了,查完资料更方;那之后我就有心理预期,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个有美满结局的故事;但是听完曾太给我描述的那部分剧情,我当时忘了自己的文盲属性,脑子一炸——就是这个感觉!这个不好吗,最深沉的夜里孤独的两颗星。想想都激动得不行。


  然后就开始搞,强烈建议大家看完B站纪录片《琼斯镇惨案:人民圣殿的兴亡》后来二刷,曾太好像有很细心地在文里埋了与纪录片相符的小细节。


  这是个大事情啊。曾太真的搞了个大事情。讨论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给对方捅刀,后来她给我透了点片段,看完之后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得有半小时;我真的不知道有人能写文似捅刀,太疼了。以至于后来看完曾太那部分的全篇、写亡灵世界历险记(啥)的时候整个人都痴呆掉了,真的很感谢曾太指出来开头那些不对的地方;换了很沙雕欢乐的BGM,宗旨是疯狂发甜腻腻的糖,这是来自亲妈写手的怨念,毕竟后面刀得我哭都哭不出来。


  这篇的舜远就像是曾太笔下一如既往那样,热情、坚定且温柔,灵魂都在闪光,曾太这篇将那种灵魂里透出来的信仰与爱写得太淋漓尽致了,我看完整个人都在发疯,这才是灵魂深处的爱情啊卧槽。


  文里有小阅读题,大家可以找一找……?


  在曾风停的四十米大刀下苟延残喘的老瓶祝您身体健康,再见。


  给大家递血包,感谢看完这个故事的大家。


  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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