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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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远】不孤

·古代架空,私设众多

·略微ooc有 

老和尚是在一个大雪天捡到尽远的。

 

 

那婴儿合着襁褓被遗弃在寺庙门前的台阶上。孩子的脸被冻得发紫,老和尚把他抱起来时还以为自己揣了块冰。本以为这孩子在冰天雪地里经了这么一遭定是活不下来了,哪晓得竟是硬生生挺了下来。老和尚把孩子带回去,围在火盆边把他的身子一捂,孩子身子就热了。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雪,老和尚后来对尽远说道。那雪铺天盖地,目中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远处,分不清近前。

 

 

许是在刚出生时就有了这么一遭,尽远从小就冰封着一张脸。见谁都是一副木头似的表情,天生不会哭也不会笑一般。

 

 

莫不是大雪天冻坏了吧。老和尚搓着小孩的脸直叹气,别的小孩像你这么大时多讨喜啊,你怎么就是不会笑呢?

 

 

尽远尽力扯了扯嘴角。

 

 

老和尚并没有让尽远剃度,尽远于是一直蓄着发在寺庙里长大,也不与爱寺院外其他同龄人来往。平时就爱照顾寺院里的花花草草,心冷性左,心里面好似没装几个人。老和尚直摇头,又觉得这孩子性子倔拧不过来,也就随他去了。倒是寺里的那颗柿子树长得越来越好了。

 

 

有一年寺里来了贵客,贵客身边带着为母祈福的小公子。小公子和尽远一般大,从小养尊处优,养得是最活泼的性子。

 

 

那院里的柿子结了果,小公子脱了外袍便一溜儿上了树,摘了满怀的黄澄澄的柿子抱在怀里,正准备下来,却听见一声音说道你为何偷拿别人的柿子?

 

 

小公子坐在树上望去,却见来人不过是一跟他一般大的孩子,又未剃度,只当是同长辈来此进香的孩子,原先还有的一两分胆怯便也没了,只道:“我家原先也是捐了这家香火钱的,摘他们一两个柿子又如何?”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又道:“你也不必这般大人做派,况且这也不是你家柿子。此处除你我外并无他人,大不了我分你几个便是。”说完,他把怀里柿子朝地上外袍上一扔,便又开始摘余下的柿子。

 

 

尽远哪里见过如此做派的人,当下就翻了脸。尽远好歹也跟着寺里师傅从小学过棍术,从地上挑起一根竹竿就要掀对方下来。那小公子也没想到对方就要跟他动手,仓促之下从树上下来,心道这人未免也太死板了一点,仗着自己也是练过的,劈开尽远手中竹竿就和尽远过起招来,俩人登时在地上滚做一团。

 

 

到底两人年纪尚幼,不过一下就都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均是半点风度却无。尽远头一次这般与同龄人相处,心中不免生出几番异样来。

 

 

小公子笑道:“你倒是身手不错,我名舜,你又是哪家的孩子。”

 

 

尽远对摘了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柿子的人实在没什么好感,可又耐不住孩子心性,只道:“尽远。”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字。

 

 

舜不甚在意地起身拍掉尘埃,重新穿上外袍,从地上挑出两枚完好的柿子,递了一枚给尽远道:“你气也撒了,这下总归可以吃柿子了吧?”

 

 

尽远刷的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恼的,最后却也从舜手中接过那枚柿子。

 

 

“这就是我养的柿子。”尽远闷闷道。

 

 

老和尚最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情,乐呵呵地对尽远笑。

 

 

你就是性子太左了。老和尚对着尽远道,他就是摘了我们的柿子又如何?我们还差这几个柿子?

 

 

尽远把脸拉得老长。

 

 

老和尚叹气,难得遇见和你一般大的孩子,你就不能和他好好相处吗?

 

他们都会说我是没爹妈的孩子。尽远道,我不和他们玩。

 

 

老和尚瞪他一眼,舜公子有说这话吗?

 

 

尽远道,没有。

 

 

老和尚道,那你怎么不和他玩呢?

 

 

尽远道,他只是现在不知道而已,知道了以后肯定也会说。

 

 

老和尚敲了敲他的脑袋,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会说?舜公子和外面那些野孩子能一样么?

 

 

尽远抿着嘴不说话。

 

 

老和尚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道,舜公子正在房间里里给他母亲抄佛经,你去给他把饭送去。

 

 

尽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端着食盒去了。

 

 

舜见他来了,把笔一挌,道:“你真是这的和尚?”

 

 

尽远道:“我幼时被师傅收养,但师傅并未让我入佛门。”

 

 

舜听闻道:“那你可曾识字?”

 

 

尽远见他并未同他人一般说自己无父无母,对舜的好感不免添上了几分,道:“跟着外面的先生读过书。”只是后来同龄的孩子都排斥他他便不去了。

 

 

舜见他神色不是很好,便岔开话题道:“那你觉得我这字怎样?”

 

 

尽远闻言向案上看去,虽是见识不多,但也觉得这字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采,最后只好道:“好。”

 

 

舜听罢面上一喜,朝尽远一笑。

 

 

还从未有人对着尽远笑得如此爽朗,他本就不善言辞生了个不讨喜的性格,在大人面前入不了眼缘,又因出生时就被抛弃在雪地里而遭同龄人排斥。平日里除了外老和尚难得有人对他和颜悦色,此时突然被舜的笑容一晃,心中对舜的那点子不满算是彻彻底底消失了,甚至还生出几分好感。

 

 

尽远提起手中的食盒,试探性地问道:“先吃饭?”

 

 

舜抄了一天的佛经,此时早就累了,听尽远一问,又嗅得食盒之中散出的香味,立马收拾好案上的纸笔,尽远于是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碗碟摆开来。虽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几样小菜,半点荤腥也无,舜吃起来也觉得有滋有味。

 

 

吃了一半,舜恍然想起什么,对坐在一旁的尽远道:“你可曾用饭?”

 

 

尽远没想到他突然会询问自己,愣神之后实话实说道:“未曾。”

 

 

舜眉头一皱,将碗碟向尽远那头一推,道:“之前没注意到你,是我的过错。不如一同吃了吧。”

 

 

尽远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拒绝,舜见状眉头一竖,故意横道:“你莫不是嫌弃不肯与我共用碗碟?”

 

 

尽远被他一唬,只怕自己拒绝恼了对方,又碍于老和尚对他的教导,一时间手足无措,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舜见尽远态度有几分松动,便温言道:“你也不必害怕,这事是我先提出的,我还能到处乱说害你不曾?”

 

 

尽远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担忧也去了七七八八,加之他之前早就饿了不过碍于规矩强忍着,此时也不忍拂了他人对他的好意,便也应下了,自己从食盒里又摸出一双备用的碗筷。

 

 

舜见状自是十分欢喜。他出身尊贵,地位非凡,素来只有别人敬他的份,这次莫不是他自己强行要求,抄佛经这种差事也不会轮到他身上,就算要抄,也就在家里随便抄几个字做做样子罢了,更别提到这清冷的寺院中来了。也正因为如此,虽从小锦衣玉食,吃穿度用皆为上品,舜从小却没什么玩伴,同辈之人莫不是敬他畏他,就是故意贴上来谄媚,前者他嫌一起玩没意思,后者他自然是看不上。

 

 

与同龄人同案而食对舜来说也是头一次,见尽远答应,心中也觉得对方不是什么死守规矩之人,心中欢喜,便也把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抛得一干二净。他本来就博闻强记,从小也喜欢跟着长辈四处玩耍,肚子里诗书故事一大堆,也不介意尽远搭不上几句,随随便便就把话题扯开了来。

 

 

尽远从小在寺院里长大,去的最远的地方恐怕都还是采买时去的山下集市,此时听舜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的见闻,一门心思都不免沉浸于其中,敬佩对方的同时,也暗自惊醉于这世间的奇异瑰丽,不免生了几分日后游走于世间的心思,原先那固守这一方寺院的心思也有些歇了。

 

 

孩子的友谊本就来得快,这两人打架聊天样样都经历过,二人本身又性情良善,便很快就玩到一块去了。每天上午尽远都陪着舜在屋内抄佛经,当天几页抄完后两人便一同玩耍,这寺庙坐落于山上,草木鸟兽颇多,两人每天上山摘果,或是捕虫逗鸟也自是一番乐趣。

 

 

老和尚见尽远好不容易和同龄之人有了往来,心中高兴,便也对他们二人的日常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犯了寺里的规矩也不深究,只消他二人无事便得了。

 

 

这天二人凑头蹲在院里斗蛐蛐,正巧被贵客看见了,贵客看见自家小魔王如此融洽的和同伴相处也觉得稀奇,向寺里和尚一打听,得知这孩子无父无母,被老和尚收养从小在寺里长大,又把人招到眼前问了几句话,只觉得这孩子性子好,知理又懂事,想着舜从小没什么玩伴,十分孤独,不免起了把尽远带走的心思。

 

 

日后找老和尚温婉地一开口,老和尚一愣,万万没想到尽远竟是得了贵客的欣赏,想到尽远若是这样跟着对方走了,日后前程不知比困在这清冷寺院强了多少,可又想到尽远素来乖僻,恐孩子不肯答应,在那样的大户人家里怕是没有此处自在,便只好找尽远问了一问。

 

 

尽远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只是不善与他人相处,又不是真的冷心冷情,在这寺里长了这么多年也有感恩之情,更别提老和尚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他还想留下来照顾老和尚身体。虽说这几日跟舜玩得好了,但也没有因此离开的道理。

 

老和尚拗不过他,只好回头婉拒。贵客也没有什么失望,反正这事就是心血来潮提一提,成不成还得双方都乐意才是。

 

 

舜后来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件事,还十分赞同尽远的决定。

 

 

“去那里干嘛,”舜道,“哪来得这里清净养人。”

 

 

尽远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微微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舜好笑地看着他,道:“你是从小长在佛前所以不知,深门大院里的糟粕事多了去了,”他半真半假地叹息道,“要我说,你这里才是自在呢。”

 

 

舜继续道:“而且我以后又不是不来了,你们寺清名在外,我家每年都会来进香,大不了我次次跟来便是。”

 

“我倒听说你们这的‘花照’十分好看,”舜道,“有机会的话真想你带我看看。”

 

 

“花照”,便是庙里每逢神诞之日设下了的宴会,每户人家认下一块地方,摆上宝座案几,上设各式玻璃花灯,旁边摆设插有各式大朵鲜花,夜晚日落,点燃花灯,只见百花丛中萤火点点,人在其中穿行好似游走仙境。

 

 

尽远良久道:“好。”

 

 

舜揽住尽远的肩膀,尽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往前一踉跄,站稳之后有些恼怒地看了舜一眼。舜好似没看见一般,只笑道:“那今日我们便约好了。”

 

 

尽远道:“好。”

 

 

后果真年年如此,舜每年随家中长辈来此进香,有时恰逢“花照”,尽远便带着舜游走于夜幕星点之间。花灯变幻多端,赏心悦目,更有人家焚香于案上花丛间,阵阵花香衬着点点熏香气,人一走过去,只觉得自己发梢间都带了几分香气。

 

 “那年我也要我家来摆一个,”舜道,“定是头名。”

尽远笑道:“那边还有呢,你先看完在说吧。”

随着岁数见长,当初俩不谙世事的孩童也长成了翩翩少年。老和尚几年前便已作古,尽远遵循老和尚意愿将之葬于山上丛林之前,与山兽精灵作伴。舜生怕尽远这三年守孝守出什么事情,于是才除了孝服就把尽远邀下了山,带他游玩散心。

 

 

“你家人可准你这样游玩在外?”尽远问道。

 

 

舜不以为意:“这又有何?他们当中可怕是有不少人巴不得我在外游历不回来了呢。”他见尽远不赞同地皱了眉,便又笑道,“你也不必担心,他们再怎么也翻不了什么事,我们只管玩我们的。”

 

 

舜笑道:“不如我们从这一路坐船南下,待到江南时便正是暮春的好时节,我们一路走过去,赏花看草,爬山游水,入秋再回,那时这一带山林正是红叶的日子,我们再来这阁上吃蟹。”

 

 

“如何?”

 

 

尽远良久道:“好。”

 

 

舜举杯邀他,笑道:“那便这么定了。”

 

 

尽远微微一笑,眼角都是自己未曾察觉到的笑意。两人举杯对饮,一盏酒饮毕,舜才听见尽远道——

 

 

“好。”

 

 

舜撑在案上,不经一阵恍惚。

 

 

他们出发前吃了一次酒,回来时同样在这酒楼二楼的雅间里吃了一次酒。

 

 

此时已经是初冬了,店家便把酒用热水温好在端上来,喝下去只觉得肠胃里都生出一股暖意来。

 

 

舜道:“本想回来吃蟹,哪晓得路上耽搁了,竟是连红叶都见不着了。”

 

尽远安慰道:“红叶年年都有,来年再赏也是一样的。”

 

 

舜没回话,只是又给自己添了杯酒。

 

 

尽远见他神色不虞,几年相处下来,心知定是家里出了什么糟心事,只是这毕竟是舜的私事,既然对方不提,他便也不好开口,只觉得多喝伤身,便伸手就要夺过舜的酒杯。

 

 

哪晓得这一夺,舜便下意识的抓住了尽远的手腕,尽远愕然望着舜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二人却皆是一愣。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对,刹那间似有千万故事要从二人眼中诉出,从树下相遇到“花照”游玩,再到这一年来日日夜夜相伴游遍万水千山,往昔相处之时的一静一动,一言一语似都跃然于上。再仔细一看,两人眼中似都有水光。

 

 

舜突然松了手。

 

 

两人怔怔地回过神,心中都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涨得浑身哪里都疼,哪里都难受,全身骨头都被涨的粉碎。他们明明皆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对方诉说,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尽不完,只恨这世间词语怎么如此稀少说不完想要一起到老的情愿,此时却都把舌根压下,把一颗要为对方跳出来的火热的心埋下,深知如果说出便再难回头。

 

 

可是你听,这心冬冬的声响莫不是为他而跳,这一腔熄不灭的热火莫不是为他而燃,这一腔生生往回流的热泪莫不是为他而流。他莫不是早就占领了你年少多情的心房,他笑你笑,他喜你喜,他哭你哭,他悲你悲。

 

 

此时他们慌慌张张地想要找寻这情字的源头,却恍然之间发现他们之间共度的回忆为何这么多,在他们还未明了时就满满当当地充斥了心房。

 

 

舜颤声道:“你还记得那年‘花照’吗?”

 

 

尽远抖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年人太多,我迷了路,与你分散,”舜道,“好不容易找到你,却发现你与一女孩站在一起说笑,你手中还持着一荷包。”

“我当时看到这幕只觉得心中莫名厌烦,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未曾给你说一声,惹得你那晚着急一通寻找。”

 

 

尽远惨笑道:“那年元宵灯节,你收到了一女孩掷给你的荷包,我当时就黑了脸,你还当我是不喜你的做派,怕坏了别人女子的名声。”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不知作何言语。舜突然起身,过来直接将尽远抱在了怀里,尽远回抱他,两人就这样相互死死抱着对方,像是要把对方埋进骨血里。

 

 

尽远苦笑道:“你家里如何能同意。”

 

 

不等舜回答,他便又道:“我孤身一人从雪地里来,本该孤身一人归去。如何能使你陪我共赴这未卜之途。”

 

 

舜这时却直起身子看着他认真道:“天下之人皆是独身一人而来,却又有几人独身一人去?”

 

 

“我自小行事随心,自有一番快然天地又何妨他人眼光。堂堂男子生于天地自当无愧于心。”

 

 

“我不曾杀人作乱,作奸犯科。我及冠承祖业至今,可曾有一点对不起祖宗事业,可曾将我家中之人弃之不顾?我来这世间走这一遭,怎就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舜执起二人两束头发,混在一起,道:“我若真执意与你结发成礼,你又当如何?”

 

 

尽远良久道:“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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